第5章 追魂針 她是誰?
像八年來厲翡殺任何一個目標一樣。
“夫人。”陸卿文忽然喚她。
這人倒是喊得親暱又熟練,半點不像杏兒口中連趕三個女使的淮陽侯。
厲翡回過神,他已傾身過來,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床柱上,她被籠在陰影裡。
距離太近,她望見燭光下的臉,竟有片刻失神。話本說“燈下看美人”,確實是有道理的。
“該喝合巹酒了。”他說。
合巹酒就擺在床頭的小几上,兩個杯身用紅繩系在一起。陸卿文取過一杯遞給她,自己拿起另一杯。
手臂交纏,酒杯湊到唇邊。
厲翡垂著眼,喝了一口。藥酒很嗆,辣得她喉嚨發燙。
她抬眼看向陸卿文,他也正好在看她,許是醉意襲來,臉上起了輕微的紅暈。
酒喝完,杯子放回小几。
紅繩還連著,杯子輕輕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卿文沒退開,反而更近了些。他的膝蓋抵著她的腿,姿態顯得比平常更強硬。
“夫人。”他又喚,聲音低得像呢喃。
厲翡沒應,只是別過眼去,帶著小女兒特有的羞意。
她在等。
等他下一步動作,等他露出破綻,或者……等自己先動手。
可陸卿文只是看著她,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唇。
“口脂花了。”他說罷,指尖沿著她的唇線,一點點抹開那抹紅。
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厲翡渾身都繃緊了。
他指尖的溫度是比常人更涼,呼吸拂在臉上,混了酒味和藥味,又是熱的,磨人得很。
還沒來得及反應,他低頭,吻了上來。
唇很涼,帶著藥味的苦。吻卻很重,重得像在掠奪,在確認甚麼。
厲翡閉著眼,手指死死摳著床沿,木刺刮過指腹,輕微的疼痛讓人清醒。
不能動。
不能推開。
她現在是李翡,是燒了高香嫁進侯府、無依無靠的孤女。她該怯懦順從,該……
陸卿文的唇移到耳邊,呼吸燙著她的耳廓。
“夫人很緊張。”他聲音啞得厲害。
“第一次……自然是緊張的。”厲翡聽見自己說,聲音發著顫。
低啞的一聲輕笑,震動胸膛,透過緊貼的身體傳過來。
青年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探向她腦後,解開發簪。
金簪落地,發出一聲輕響,也無人去管它。
厲翡的長髮散下來,鋪了滿肩。
陸卿文的手指插進她髮間,輕輕梳理,然後順著髮絲往下,撫摸過她的後頸,卻停在那裡。
厲翡心跳加快。
自然不是因其他的。
那是她藏暗器的地方之一。三枚淬了麻藥的針貼在那截面板,用特製的膠覆住。摸是摸不出來,只怕這人有甚麼奇怪的癖好。
比如,咬一口。
她壓抑住躁動的心跳,好在陸卿文的手指只在那裡停留了一瞬,就繼續往下,撫過她的背脊,停在腰窩。
“夫人很瘦。”他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摩挲。
厲翡咬著牙,強迫自己放鬆,又抬起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肩窩。
“侯爺……”她放軟聲音,像在撒嬌,手指卻悄悄探向他後頸——那裡是風池xue,重擊可致昏厥。
可陸卿文忽然將她往後一按,兩人一起倒在錦被上。一片濃豔的紅在眼前旋轉,床帳劇烈搖晃,視野只剩下狹小一片。
陸卿文撐在她上方,長髮垂下來,掃過她的臉。燭光在他身後,整張臉隱在陰影裡。
紛亂的吻落下,額頭,眼睛,鼻尖,最後又回到唇上。吻得又重又急,讓她懷疑合巹酒是不是下了藥。
男人的情意和舉動沒有一點關係。
她索性閉著眼,可失去視野後觸覺反而更靈敏。
他的手仍然在遊走,從肩胛到手臂,細緻又認真,彷彿將她的軀體當作甚麼賞玩的器具,一寸寸,一點點,全要探究清楚。
微涼的觸感即將來到她左臂內側。
那裡,也有一根極細的銀針。
沒完沒了了還,厲翡咬牙。
“夫人這裡,”陸卿文低聲說,溫熱呼吸噴在她臉上,“似乎很敏感…”
厲翡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狂跳,貼著面板的溫熱觸感愈發難以忍受。
不能再被動了。
她抬起沒被按住的那隻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指尖描摹他的眉骨,鼻樑,隔著一層皮觸到骨骼的走向,最後停在他唇上。
“侯爺真是的…”她聲音又輕又軟。
陸卿文沒說話,動作微微一頓。
厲翡的手指順著他的下頜滑下,劃過喉結,停在他領口,然後用力一扯——
衣襟被扯開,露出久病之人清瘦的胸膛。
陸卿文呼吸一滯。
厲翡就趁這一瞬的失神,翻身將他壓在身下。一隻手矇住那雙眼睛,俯下身,吻上他鎖骨,舌尖輕輕舔過那處凸起的骨頭。
陸卿文喉結滾動了一下。
“夫人……”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侯爺這樣作弄人,”厲翡貼著他耳朵,氣息溫熱,“妾實在是……有些受不住了。”
她說著這番話,動作卻不如話中羞怯。
手順著他的胸膛往下,肌肉竟是緊實的,她乾脆也停在腰側,指尖輕輕打圈。
青年的身體一瞬間緊繃起來。
“侯爺若是早說喜好如此,”她咬著他耳垂,聲音又輕又媚,“不如……儘快安寢?”
燭火噼啪。床帳裡,呼吸交錯,溫度攀升。陸卿文抓住蓋住雙眼的那隻手腕,往右側倒去。
兩雙眼在昏暗中對視,一雙深不見底,一雙媚眼如絲。
忽地有敲門聲,在寂靜裡炸開得恰到好處。
“侯爺。”
長裕的聲音隔著門板,壓得很低,卻足夠清晰。陸卿文撫在厲翡頰邊的手停住了。
今夜的新嫁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指尖沾了她唇上的胭脂,又捱到她臉頰邊,含羞似怯的臉紅女子眸如秋水,滿是情意。
不像她,他反覆去試探,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不過片刻,陸卿文收回手。
“何事?”他問,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淡然,方才那點啞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急信。”長裕的聲音更沉,“需侯爺親閱。”
陸卿文站起身。墨色氅衣還落在地上,他彎腰拾起,披回肩頭,繫帶時指尖平穩,一點不倉促。
他回眸看著仍坐在床沿的厲翡:“夫人先歇息。”
厲翡仰著臉,努力讓眼底泛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水光,聲音放得又輕又軟:“侯爺……還回來麼?”
最好別回來了。
陸卿文看了她片刻,稍稍彎了唇角,很敷衍的安撫道:“看情況。”
他轉身推門而出。門開了又合,帶進一股夜風,燭火劇烈搖晃,在他離去後的空蕩裡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厲翡坐在原處,聽著門外腳步聲漸遠。
終於她緩緩籲出一口氣,終於鬆懈下來,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他指尖碰過的臉頰。
一點紅暈開在那裡,是她的口脂。
可厲翡總覺得,那裡還殘留著被撫摸過的觸感。
陸卿文的指尖比常人更涼,像蝮蛇的信子,留下看不見的粘膩痕跡。
她站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仰頭灌下。茶水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終於壓住了心頭那點莫名躁意。
厲翡看向自己緊攥的左手,慢慢攤開掌心。
那枚薄如柳葉的刀片已握在掌心,被汗浸得微溼。
她低頭看著,像看一件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物件。
甚麼時候拿出來的?她不記得了。
這很奇怪。厲翡眉頭漸漸蹙起。
她殺人,從來只問三件事:賞金多少,難度幾成,有無後患。至於目標是誰——是貪官汙吏還是忠臣良將,是江湖豪強還是平民百姓,於她而言並無分別。
可方才那一刻,當陸卿文解開氅衣,露出那截清瘦蒼白的脖頸時,她心裡湧起的殺意,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桎梏。
不是因為他是淮陽侯。
不是因為他是需要接近的夫君。
甚至不是因為,他有一些可能是陸懷鈞。
只是因為……他是他。
因為他坐在那裡,用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看著她,用那種遊刃有餘的語調同她說話,所有的一切構成一種盡在掌握的姿態。
她厭惡那種姿態。
更厭惡的是,自己竟會因為這種虛無縹緲的厭惡,險些在任務尚未完成、身份尚未查明的時候,就動了殺心。
沒錢的事情為甚麼要幹,這不專業。
很不像她。
厲翡將刀片收回袖中暗袋,轉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湧進來,帶著深秋的寒,吹散了屋裡濃郁的薰香氣。
遠處書房亮起了燈。
窗紙上映出一道清瘦身影,正低頭看著甚麼。片刻後,那道影子動了動,似乎是將手中的東西舉到燈下細看。
完全看不清,厲翡矇頭窩進被子裡,不如早點睡。
書房裡,燈燭燃得明亮。
陸懷鈞坐在案後,手中捏著一根細如牛毛的鋼針。
針長一寸三分,通體黝黑,只在尾端有一點極細微的凹痕,形似雀羽。
追魂針。
非羽的追魂針。
非羽自出道以來以暗器聞名。但起初是用刀片和短匕,多為貼身暗殺,如八年前的潞州城郊,在他面前截殺押送的囚犯。
此後暗器逐漸精益,最常用的便是追魂針。
他右肩下兩寸,至今還留著一道疤,就是拜這種暗器所賜。
三年前,幽州雨夜,他帶隊抓捕一夥偷販軍械的亡命之徒,混戰中,一道黑影自暗處掠出,手中寒芒一閃。
他側身避開了要害,那針卻還是扎進了皮肉。
針上淬了毒,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是讓人肢體麻痺的軟筋散。
他硬撐著斬殺了三名賊首,等收隊回營時,整條右臂已抬不起來。
醫者剜肉取針,那根針就放在白棉布上,沾著血,在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從那以後,他在恨霜劍上也淬了毒。
不是甚麼光彩的事,但他從來不在乎光不光彩。他只要贏。
陸懷鈞捏著這根送來的追魂針,指尖緩緩摩挲過針身。
針很新,沒有血跡,不曾鏽蝕,更像是剛從某個暗器囊中取出來就不慎遺落。
南星的信寫得很簡略:
“蔚城西郊荒廟,疑似非羽三日前落腳處。現場打鬥痕跡,遺留此針。已查方圓五十里,無線索。”
還是蔚城。那裡離浮雲城四百里。
三日前,李翡已在淮陽侯府。
將追魂針放在案上,陸懷鈞取過火折,點燃了南星傳來的紙條。紙頁蜷曲,化作灰燼,落在青瓷盂中。
陸懷鈞抬起眼,目光穿過窗紙,望向西廂的方向。那裡燭火已熄,一片漆黑。
她似乎已經睡了。
作者有話說:
是的,翡姐其實不喜歡殺人,是因為——不想加沒錢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