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要加錢 “侯爺不會有外室吧?”
厲翡睡到日上三竿。
起身時腰間還是不舒服,撩開寢衣看了眼,腰間一小片淡青。
昨晚被陸卿文握住腰側撫弄時留下的。他瞧著沒甚麼力氣,手勁還挺大。
杏兒端著銅盆熱水進來時,眼下泛著青黑,顯然一夜沒怎麼睡安穩。
她絞了帕子遞給厲翡,忍不住又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滿是憂慮:“姑娘倒還睡得沉。唉,侯爺他,昨夜一出門就沒再回來……”
厲翡接過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水汽氤氳,模糊了銅鏡裡的人影
“侯爺自有要事。”她的聲音透過帕子傳來,悶悶的,聽不出情緒。
“甚麼要事能忙一整宿?”杏兒湊得更近些,一股腦倒出打聽來的小道訊息。
“前頭小廝說,侯爺看了封急信直接出了門,臉色很不好看。姑娘,您說,侯爺會不會在城外……”她忽然停頓,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有別處安置的人?”
杏兒應該去做情報的。厲翡擦臉的動作停了一瞬,從帕子邊緣瞥了杏兒一眼,給出聽八卦者最愛聽的回應。
“別處?”
“就是……外頭有人呀!”杏兒有些急了,語速飛快,“侯爺這般年紀,這般家世模樣,京裡多少貴女盯著呢,為何遲遲不娶正妻?保不齊是有心上人,或是門第之別,或是其他緣故沒法子娶進門。如今娶姑娘您,怕是礙著沈城主的面子,走個過場。他心尖兒上惦記的,指不定是哪個女子呢……”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看向厲翡的眼神充滿了同情,活像看話本里被男主人公當擋箭牌的可憐女子。
厲翡心裡覺得有些荒謬的好笑。這小丫頭想象力未免貧乏了些,與其猜甚麼外室,不如大膽些。
猜猜那位侯爺是不是根本不行,有一張軒然霞舉的臉,卻是銀樣鑞槍頭。
“無礙。”
厲翡略低下頭,便於杏兒梳髮,語氣淡然:“侯爺的事,輪不到我們做下人的揣度。”
杏兒跺了跺腳,拿起梳子為她通發,動作裡都帶著焦心:“姑娘如今已是侯爺的人了,若不得侯爺看重,往後在這府裡頭,日子拿甚麼熬過去啊?”
杏兒是真愛操心,像要逼著自己去怎麼上進似的。睡意也終於散去,厲翡開始慢悠悠地嘆氣:“用真心吧。”
“杏兒,你不懂。侯爺收下我已是三生有幸,如何奢望其他呢?他若有心上的女子,我看著便足夠了…”
頭髮終於梳完了,雙螺髻上斜插一支素銀簪子,簡單素淨的樣式。
厲翡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水紅色的家常裙衫。
還是從嫁妝箱子裡掏的。沈千山送的嫁妝,表面光內裡虛,沒幾件能穿的。
“唉,說得我也傷心。早膳備好了麼?”
杏兒一噎,見她一副心痛得要多用些飯的神情,也跟著嘆了口氣:“備好了,在花廳候著。”
早膳擺了一小桌,銀絲捲晶瑩剔透,燕窩粥軟糯,蟹黃方餅小巧玲瓏。侯府的主人顯然嗜甜,大多是甜口的。
厲翡慢條斯理地吃起來,每樣都嚐了些。
她飯量一向很大,每日上房下牆,不吃飽些很難撐得住。
杏兒在一旁佈菜,見她這般獨自吃飯,更是愁腸百結。吃到一半,厲翡才想起來:“侯爺可說了何時回府?”
“不曾。”杏兒搖頭,“長裕管事只傳了話,說侯爺交代,姑娘不必等。”
厲翡點了點頭,夾起一枚銀絲捲送入口中,甜得眼睛眯了眯。
不必等。
她本來也從未想過要等,這麼長的時間剛好做點其他的。
用罷早膳,厲翡從昨夜那幾口紅木箱裡摸出點碎銀揣入袖中,對杏兒道:“我出去走走。也添幾身衣裳。”
杏兒瞬間露出一副我知你知的表情,許是覺得她要去置辦些鮮亮的行頭,以求上進。
把她打發走,厲翡放心地走上街市。
沿街商鋪夥計賣力吆喝,剛出爐的炊餅、蒸糕熱氣瀰漫,街道上人流如織。
厲翡混在人流中,繞過幾條街,熟門熟路地拐進那條暗巷。
書肆的舊招牌在日光下更顯斑駁。店裡依舊冷清,讓人疑心這書肆哪日要倒閉。
灰鼠仍窩在櫃檯後,就著昏暗的天光修補一本脫了線的舊書,聽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抬:“客官,隨意看,書都在架上。”
厲翡走到櫃檯前,重複了一遍叩擊的暗號。
灰鼠慢慢抬起眼皮,見到她的臉神情微變:“要點甚麼?”
“傳信回樓裡。”厲翡倚著櫃檯,壓低了聲音,“新接的甲等任務,涉及正一品超品爵,淮陽侯陸卿文。按非羽的規矩,涉此等顯貴,酬金需加碼。”
灰鼠記錄的手停了停,筆尖懸在紙上:“加多少?”
厲翡面不改色:“原價五千兩,翻倍。一萬兩。少一錢,這活兒誰愛接誰接。”
灰鼠徹底停下了筆,仔仔細細打量了她一番,很想從她的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
很可惜,沒有。
他垂下眼皮,重新落筆:“成。信今日就發。上頭允不允,還要等些時日。”
厲翡說完加錢想離開,卻被灰鼠叫住,“還有兩件事。”
“先前負責與你接頭的鷓鴣,折了。”灰鼠的聲音很冷,也不是很把這條人命當回事。
“哪方殺的?”
“看手法是神機處動的手,陸懷鈞可能在浮雲城。”
厲翡臉上沒甚麼波瀾。四神橋那夜遭遇埋伏,鷓鴣的下場已在預料之中。
第二件事,灰鼠沉默的時間稍長,壓低了嗓子,聲音乾澀:“另一件……嬌嬌大人讓帶句話給您。”
聽到這個人名,厲翡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又迅速鬆開,等著這句話。
“嬌嬌大人說——您一直想要的東西,在目標手上。”
話音落下,陷入一片死寂。
門外街市的嘈雜彷彿消失了,滿店的舊書好似要在長久的沉默裡腐爛。
厲翡站在原地。她不想有甚麼表情,眉梢未動,眼波未瀾,只是那垂在素色裙衫旁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
她一直想要的東西?
她自己都快忘了,還想要甚麼。
灰鼠不再多言,重新佝僂起背,恢復了書肆掌櫃的模樣。
厲翡腳步平穩地走出了書肆。
巷外的陽光很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喧囂的人聲、各種氣味重新包裹上來,殺手是很喜愛這般環境的,易於躲藏。
可那句低語,讓這一切令她窒息,滿身的寒意。
嬌嬌。
她在心底默唸這個名字。
第一次見嬌嬌是春天。非羽第一次沾血,夜裡有些睡不著,又接了第二個任務,要去見長命鎖最富盛名的“謀主”。
被領進那間空蕩的地下石室,牆上掛著巨幅脈絡圖,線繩錯綜,釘著無數人名與地名,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石室終年不見光,空氣裡滿是潮溼的黴味。
他背對門站著,仰頭看著那面牆,穿一件半舊的靛青長衫,身形清癯。——厲翡才知道嬌嬌是個男子。
聽到動靜,他回過頭。臉廓分明,有些瘦削,面色是久不見光的蒼白,沉而深的眼睛看過來。
他的眼睛像兒時會撿拾的火石。灰白的花紋,近嗅有硝石味。
“…嬌嬌大人。”領厲翡進來的殺手語氣彆扭,幾個字在喉嚨裡擰成麻花,才勉強吐出來。
嬌嬌卻是心情很好,揚著手請了兩杯茶。
帶著莫名甜腥味的茶水下肚,他眉骨沉下一分,嘴角揚起弧度:“我下毒了。”
厲翡還沒開始思索這句話的意思,前輩殺手捂著胸口低喘著氣,嘴唇很快變成紺青色,倒在空蕩蕩的石室裡,一聲悶響。
她手指迅速在周身大xue點下,指間刀片迅速亮出,迎向下毒之人的脖頸。
“——你看,反應很快,是顆好苗子。”
長命鎖首領也說過一樣的話。
嬌嬌低沉地笑,任由那片鋒刃貼在自己頸側,偏頭去打量著厲翡緊繃的臉。
“但我只是開個玩笑。”他慢悠悠地說,語氣輕鬆,“茶裡沒毒。他嘛……”
他瞥了一眼地上蜷縮的屍體,很是遺憾地搖了搖頭,“是進來前就被下了毒。我請他喝杯熱茶,免得走的時候心涼。”
厲翡的刀沒有收回。
“怕了?”嬌嬌似乎覺得她的沉默很有趣,視線從刀片移到她眼睛,“還是……在想要不要也給我來一下?”
牆上的巨大蛛網在昏黃光線下投出龐雜晃動的陰影,籠罩著兩人。
厲翡緩緩撤回了手,刀片隱入袖中。
“明智。”嬌嬌讚許地點點頭。
他重新面向那面巨大的脈絡牆,書案上一枚小巧的玉算盤,指尖撥弄,發出清脆的撥弄聲。
“長命鎖不養閒人,更不養蠢人。他接了不該接的話,打聽了不該打聽的事。你呢,新人,厲翡?”
他語速很快,只有念出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挑,慢了幾分。
厲翡入長命鎖不久,代號初定,真名更是隱秘。他彷彿甚麼都知道。
“想要在這裡活下去,活得久一點,光會殺人不夠。”
嬌嬌終於轉過身,走到她面前,蒼白的食指輕輕點著她的太陽xue:“還得知道,甚麼時候該閉眼,甚麼時候……該捂上耳朵。”
“不然,會死。”
一句很重的威脅,卻說得很輕。
他袖袍垂下,又恢復那副清淡書生的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厲翡的幻覺。
“你的第二個任務,在三日後。至於我……”
他嘴角又彎起,眼神深不見底。
“記住我的臉,厲翡。以後,你會常常見到我。畢竟……”他的目光掠過她,不知看向哪裡,聲音輕得彷彿嘆息,“能讓我覺得有趣的人,最後都死了。”
那時候的厲翡還沒開始闖蕩江湖,殺人越貨,唯一得罪的人是尚年輕的陸懷鈞,也沒碰見過這麼純粹的——
癲子。
作者有話說:
注:嬌嬌取這個代號是為了看所有人叫出這兩個字的表情。純愉悅犯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