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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洞房 還不至於連洞房花燭都撐不住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4章 入洞房 還不至於連洞房花燭都撐不住

厲翡跪在地上,用袖子拭淚的間隙飛快掃過陸卿文的臉。

淮陽侯確是朗朗如月,風姿出眾。尋常人病骨支離應是面黃肌瘦的,他雖多病,只是蒼白清瘦,反而有幾絲水墨的風致。

只是那雙眼睛。

平靜得令人討厭。

“謝侯爺。”她伏下身,額頭觸地,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樣。

起身時,腳步有些虛浮,裙襬在地上拖出細微的窸窣聲。

走到門邊,厲翡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卿文已坐回榻上,重新拿起那捲書,更像不理世事的隱者。聽見她停步,他又望過來。

“還有事?”

看起來病殃殃的,耳力竟挺敏銳。

厲翡抿了抿唇,聲音放得更輕:“妾……晚上可要過來伺候?”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噁心了一下。但沈千山送她來,本就是這個攀附權貴的意思。

陸卿文目光倦懶收回,顯然沒甚麼興趣:“不必。西廂住著便是,缺甚麼,找杏兒。”

“是。”

厲翡退出書房。門合上的剎那,她又看了一眼,陸卿文果然是有察覺,投來一縷疑惑的目光。

廊下秋風初起,卷著落花掃過腳邊。初秋已在轉涼,剛才被他握住的地方,面板還殘留著微涼的觸感。

像被蛇信子舔過。

之後三日,風平浪靜。

陸卿文沒再傳喚她,她就在西廂住著,每日除了在西廂房轉轉,就是去用飯。

杏兒是個話多的,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侯府的事。侯爺體弱,一日三頓藥,不愛見人,也不愛說話。

“姑娘定是個好福氣的,”杏兒一邊繡帕子一邊說,“府裡從不打罵下人,侯爺發的賞錢可多了!前幾個送來伺候的,都是自己不懂事衝撞了,才被打發走的。”

厲翡坐在窗邊,手裡捏著塊綠豆糕,慢慢啃著:“前幾個?都是誰送來的?”

“還能有誰,沈城主唄。”杏兒壓低聲音,“送來過三個,一個比一個妖嬈,侯爺連門都沒讓進。”

所以又換了李翡這個素淨的。

厲翡哦了一聲,繼續吃糕點,心裡卻在盤算。

沈千山人老心滑,在浮雲城這種地方,城主府失竊也不是甚麼大事,他到底為甚麼要這麼快甩出手。

還有陸卿文。

他收下她,總不至於真是為了她這張臉吧。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侯府各處陸續點起燈,厲翡的糕點終於吃完了。

她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見鏡子裡陌生的臉。

十八九歲,眉眼清淡得有些苦相,勉強能算個清秀佳人,要說乾淨,也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乾淨。

她抬手,指尖輕輕描摹李翡的輪廓。

忽然想起另一張臉。

陸懷鈞的臉。他確實有一張更似文人的臉,只是殺伐氣太重,不曾引人注意。

厲翡皺起眉。

陸卿文,陸懷鈞……都姓陸。

神機處指揮使和病弱侯爺,本是雲泥之別。可這幾日看著陸卿文,看他偶爾垂眸沉思的側臉,總覺得有幾分相似。

並不是容貌,陸懷鈞骨相凌厲,陸卿文則和緩,也要更瘦削一些。

像同一個匠人雕出的兩把刀,一把開了刃,一把藏在鞘裡。

突如其來的想法有些嚇人了,厲翡快步走到門邊,杏兒見她走得如此之快一愣:“姑娘有急事?”

厲翡隨口扯了一句:“我才想起,入府以來都沒給長裕管事打點甚麼……會不會,覺著我不知禮數?”

杏兒倒是笑了,擺了擺手:“長裕管事就像侯爺,和氣得很,姑娘給了他也不會收的。”

剛好,厲翡也不是很想掏行賄的錢。

一刻鐘後,她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在迴廊拐角偶遇了管事長裕。

長裕正指揮小廝搬幾盆菊花,見她來了,微微頷首:“李姑娘。”

“長裕管事。”厲翡福了福身,將碟子往前遞了遞,“廚娘新做的,您嚐嚐?”

長裕擺手:“謝姑娘好意,不必了。”

厲翡也不堅持,自己拈起一塊慢慢咬著,狀似無意地問:“侯爺的身子一向如此麼?咳得厲害,我聽著都心慌。”

“舊疾了,細心將養著便無大礙。”長裕說了又好似沒說。

“哦。”厲翡點點頭,又咬了一口糕,含混道,“侯爺這般人品家世,怎會一直未曾娶親?京中名門閨秀眾多,還是侯爺……有心上人?”

長裕看了她一眼,雖是慣常的恭敬,眼神卻嚴肅了許多:“侯爺的事,不是下人能議論的。”

“是我多嘴了。”

厲翡嚇到似的垂下眼,語氣更輕:“妾初入侯府,實在不知如何自處。只是想多瞭解侯爺一些,免得犯了忌諱。侯爺可有女眷,兄弟姊妹……”

話音落下的瞬間,長裕的呼吸停了一剎。

很細微的變化,若非厲翡五感遠超常人,幾乎捕捉不到。

“沒有。侯爺沒有兄弟姐妹。此事——”他抬眼直視厲翡,一字一句道,“就是最大的忌諱。姑娘既入侯府,便該知道,甚麼能問,甚麼不能問。”

*

很快,沈千山送來了嫁妝。

一併四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裡頭裝了些綾羅綢緞和金銀首飾、並一些浮雲城特產的珍玩。不算貴重,勉強撐起一個城主表親的臉面。

隨箱子來的,還有陸卿文的話。

“三日後是吉日,侯爺的意思,一切從簡。委屈姑娘了。”

納妾,不需要三媒六聘,告祭宗祠,甚麼拜天地也一併省掉。一頂小轎從側門抬進去,一桌酒菜,便是禮成了。

厲翡對著那四口箱子扯了扯嘴角,也算謀到一些意外之財。

成婚前夜,沈千山在城主府設宴,旗號是為他的遠房表親慶祝。

厲翡坐在陸卿文下首,依舊一身素淡衣裙,低頭小口吃著菜,活脫脫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小戶女子。

席間推杯換盞,說的都是各處風物人情,偶爾提及京中局勢,也一帶而過。陸卿文確實話很少,只是應一兩聲,多數時間都在喝茶。

厲翡一直盯著他看。他握著茶杯的手指有時輕顫,一點酒水都不沾,看著就不是甚麼身體康健的人。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陸卿文低低咳了一聲。

起初只是輕咳,他抬手掩唇,肩背微微弓起。旁邊沈千山還在高聲勸酒,並未注意。

可咳嗽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從喉間壓抑的悶響,變成撕心裂肺的嗆咳。他整個身子佝僂下去,指節用力到泛白,撐在桌沿上。

“侯爺?”沈千山終於察覺,變了臉色。

陸卿文似乎想說甚麼,可一張口,卻是一聲劇烈的嗆咳,一點暗紅染上他的指縫。

是血。

席間瞬間死寂。

歌樂停了,舞女僵在原地面面相覷,無人敢出聲。

陸卿文盯著指尖那點紅,猛地起身想往外走,厲翡連忙趕著去攙他,可他才邁出一步,便整個人栽倒在她身上。

迎面飄來的是清苦的藥味,還有一身輕得過分的骨頭,厲翡暗自掂量了一下。

比之死掉的成年男子,輕得不是半點。

陸懷鈞要是這樣的身體,她明日就可以去神機處門口放爆竹。

她心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這等插曲竟沒影響到成親儀式,據淮陽侯本人說,他咳血不打緊,常有的事。

於是第二日。

侯府沒有張燈結綵,她住的西廂門楣上單獨貼了一張小小的囍字,紅得有些孤單。

厲翡換上沈千山送來的嫁衣,不是正紅,是水紅色,料子普通,繡工也尋常。

杏兒早早將她的頭髮綰起,插上一支鎏金的簪子。鏡中人眉眼清淡,唇上點了些口脂,多了幾分鮮妍。

厲翡不曾穿過嫁衣,以往殺人不需這樣繁瑣,更無需成親。

殺手披了喜服,也像隨時準備褪下這身皮,潛入夜色的鬼。

紅燭高燒,燭淚一層層堆在燭臺上,凝固如血。厲翡坐在床沿,蓋頭還沒掀,視線裡只有一片混沌的紅。

她在等。

等陸卿文進來,挑蓋頭,喝合巹酒,然後……

她手指蜷了蜷,袖中那枚薄如柳葉的刀片轉而貼到床架以下。

門開了。

腳步聲很輕,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陸卿文隔著蓋頭在看她,以呼吸聲估計,厲翡大約能確定他的位置。

金秤桿的尖端探進來,輕輕一挑。

眼前豁然開朗。

燭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適應了光線後,她抬起頭,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陸卿文也換了一身大紅的喜服,還未入冬,外頭又披了件厚重的氅衣。

紅衣襯得他臉色比平日更蒼白,唯有唇上一點檀色,應是特意塗了口脂。

水墨沖淡的清俊五官,被喜色襯得濃烈,不像個新郎官,倒像哪個話本里會寫的豔鬼。

只是這豔鬼並不勾人,眼裡沒甚麼情意。

陸卿文聲音比平時更啞:“可是累了?”

厲翡垂下眼:“不累。”

“坐了一天,怎會不累。”他在她身側坐下。離得近了,那股藥香混著松木氣更清晰,幾乎將她包裹。

“侯爺身體可好些了?”真正關心夫君的新婦如此發問道,語氣恭敬。

陸卿文沒答,只是輕輕碰了碰她髮間的金簪。冰涼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厲翡渾身一僵,這人的手……很冷。

“沈城主還是大方。”他指尖順著金簪往下,劃過她的鬢髮,停在她臉頰邊。

一個近乎撫摸的動作,本應是曖昧的。

厲翡配合了一下,呼吸微滯。

“昨日晚宴,”她聲音放得很輕,“侯爺席間還咳了血,昏了過去。”

厲翡努力咬了咬唇,說完這句有些冒昧的話:“侯爺……身子若是不適,不必勉強。”

她在試探他今晚有沒有力氣圓房。

陸卿文看著她,被問出這種問題,他也不惱,淺淡的笑容浮在唇角:“夫人是在關心我?”

“自然。”厲翡也笑,笑容溫順,指尖卻微微向下點住床沿。

“那夫人可以放心。”陸卿文收回手,慢慢解開喜服的繫帶,“雖有些舊疾,但還不至於……連洞房花燭都撐不住。”

氅衣和喜服滑落在地。

裡面是一件素白的中衣,領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鎖骨。燭光下,厲翡看見他脖頸上淡青色的血管,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厲翡的視線凝在那截脖頸上。

那麼細,那麼脆弱,就是一個人的命。刀片只要輕輕一劃,就能割開血管,讓血噴濺出來。

作者有話說:

假夫妻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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