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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淮陽侯 他就這麼……信了?

2026-05-13 作者:涯鏡

第3章 淮陽侯 他就這麼……信了?

活捉的長命鎖線人死在了第五天的黎明。

地牢裡血腥氣濃烈,燭火灰暗。陸懷鈞站在刑架前淨手,手在水裡泡過,還是許多痕跡。

長裕遞過來一張帕子,陸懷鈞細緻地清理著,指節、指縫,每一處都擦得仔細。

帕子很快染成暗紅的血色,他團了團,扔進一旁的火盆。

“說了多少?”

“回大人,”長裕垂首答話,“接頭暗語是真的,線人身份也是真的。但長命鎖的規矩,鷓鴣只負責傳信,不知來的是誰,也不知目標究竟為何人。”

陸懷鈞沒說話,只看著火盆裡跳動的光。

四神橋下那一夜,他假扮線人等了足足一個時辰。子時正,來人必是長命鎖的人。

可那人跳水逃得果決,又蒙了面,漆黑夜色中完全辨認不出來。

會不會是非羽?

他撥弄著火盆,又回想起那張臉。蔚城只差一點,四神橋仍然差一點,這一點維持了許多年歲。

“大人,”牢門外傳來稟報,“沈城主來了,還帶了一位表姑娘,已到侯府前廳。”

陸懷鈞神色晦暗下去:“讓他先等著。”

*

前廳燻著檀香。

沈千山坐在下首,金線繡福字錦袍裹著他富態的身子,臉上笑得見眉不見眼,很是圓潤喜慶。

厲翡站在他身後半步,低眉垂眼,一身寡淡的素色裙衫,只在鬢間簪了朵半舊的絹花。

見著走進來時,沈千山連忙起身,躬身作揖:“侯爺安好,叨擾了。”

“沈城主客氣。”陸卿文虛扶一下,姿態溫和疏離,挑不出一點禮節錯處。

厲翡垂著眼,餘光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在主位坐下的青年確有一張朗朗如月的臉。初秋的天已裹著鶴氅,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的手腕冷白,骨節分明,確像久病之人。

淮陽侯陸卿文。

溱陽陸氏,生母是天子胞妹,長平長公主,真真正正的皇親。只是自幼體弱,常年深居簡出,京中見過他的人不多。

此番來浮雲城,明面上的說法是浮雲城靠水,氣候潤澤,來此養病。

養病。

厲翡在心裡冷笑。浮雲城這地方,賭坊比醫館多,妓館比藥鋪多,來這兒養病,除非有疾的是頸上那顆圓的物件。

“侯爺在此住得可還習慣?”沈千山笑問,“若有短缺,儘管吩咐。”

“甚好,勞城主費心。”陸卿文端起茶盞,杯蓋往上一滑,茶香嫋嫋,“只是前日送來的那捲春山仙人圖,我瞧著筆法古拙,不似近人所作,不知是何來歷?”

厲翡眼皮一跳。

春山仙人圖。無影手周謹放話要偷的,就是這幅圖。

她從水裡爬上岸,一刻都沒歇著,費勁做了沈千山遠房表親的身份混進城主府,就是為的等周謹上門。

沈千山臉上笑容立刻深了幾分:“侯爺好眼力。那圖是祖上所傳,據說是前朝畫聖真跡。只是沈某粗人,不懂風雅,留在府裡也是蒙塵。聽聞侯爺雅好丹青,這才獻醜奉上,還望侯爺莫要嫌棄。”

真送人了。

送給了這位養病的侯爺。

厲翡只覺得近日從不順得很,簡直是和姓陸的犯衝,聽著兩個場面人推拉,更是昏昏欲睡。

“沈城主美意,本侯心領了。”陸卿文聲音平淡,“只是這般貴重之物,本侯受之有愧。”

“侯爺說哪裡話。”沈千山擺手,語氣恭敬,眼底卻掠過一絲隱蔽的輕慢,“能入侯爺的眼,是這畫的福分。”

浮雲城城主,比起一地長官更像地頭蛇,對淮陽侯這類空有爵位的貴人,也就是表面光。

一番推拉定了畫的去處,沈千山忽然話鋒一轉:“說來,前幾次送來伺候的女使,都沒能進侯府的門。可是底下人不懂事,惹侯爺不快了?”

陸卿文放下茶盞。京城中人品茶講究意味,淮陽侯顯然很有講究,姿態行雲流水,理由也隨口拈來。

“我喜靜,不慣太多人伺候。”

“原來如此。”沈千山呵呵一笑,將厲翡往前帶了帶,“那倒巧了,這丫頭也喜靜。”

厲翡抬起眼,正對上陸卿文投來的目光。

淮陽侯無疑生了一張很君子的臉,所謂文質彬彬,看人時也像隔紗細觀,從眉眼到唇角,一寸寸掃過,又不顯冒犯。

厲翡垂著眼,做出怯生生的模樣,手指絞著衣角。

“這是遠房表親家的姑娘,姓李,單名一個翡字。”沈千山介紹,“父母去得早,來投奔我。性子安靜,不愛說話,針線女紅也還過得去。我想著,侯爺身邊總得有個細心人照應,這丫頭倒是合適。”

廳裡靜了一瞬。厲翡心念一動,這確實是個好機會。

檀香菸氣裊裊上升,茶香也瀰漫開來。厲翡呼吸平穩,錯開眼睛,那道目光仍落在她臉上。

半晌,陸卿文開口,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情緒。

“翡。”他念了一遍這個字,像是品味,“名字起得好。”

拆開是上非下羽。

沈千山一愣。

陸卿文已站起身,踱到厲翡面前。他比她高出許多,陰影罩下來,帶著淡淡的藥香,衣料又隱約透出清冽的松木氣息,一聞就知道是講究人。

“可識字?”他問。

厲翡低聲:“識得幾個。”

這是實話,殺手也是需要讀書的。

“可會烹茶?”

“……會一些。”

其實只會將水煮至暴沸再倒茶葉,但沒關係,她可以今天開始偷學。

陸卿文點了點頭:“那便留下吧。”

沈千山臉上笑容更深,連連稱是,又拉了厲翡到一旁,壓低聲音叮囑:“好生伺候侯爺,侯爺願收你作妾是你的造化。缺甚麼少甚麼,只管來找我。”

等了片刻,沈千山見她沒應聲,皺眉:“可聽明白了?”

厲翡這才抬眼,聲音細細的:“表叔,嫁妝……能給多少?”

沈千山:“……”

陸卿文正端起茶盞,聞言指尖微微一停。

*

書房裡,陸懷鈞換回玄色常服,手裡把玩著一枚銅符。

長裕低聲稟報:“南星傳來訊息,非羽的懸賞已發五日,江湖上動靜不小,但……還沒結果。”

五萬兩,活捉。

這樣的價碼,足以讓整個江湖紅眼。可五天過去,竟連一點風聲都沒有。

因無影手周謹之事的特秘,長裕是專門調來的生面孔,聽聞此事驚訝了很久。

“大人,”長裕遲疑道,“會不會……非羽可能遇險了?”

“不會。”陸懷鈞聲音平靜,“四神橋下那人,八成是她。”

他知道長裕在想甚麼。非羽,長命鎖甲字第一號殺手,八年,十三次從神機處手底逃生。

最近一次是半旬前的蔚城,最終只在稻草堆裡找到一張落灰的面具,寡婦的臉皺成一團,似在奚落來人。

江湖上關於非羽的傳言太多——非金非石,非木非羽,子夜流光,收魂之人。沒人見過真容,沒人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只有他知道。

那個在八年前的雨夜裡,從他劍下劫走要犯的身影。

是個女子。

年紀尚輕的女子。

那個林霜,必定是她的真容。

“懸賞繼續掛著。”陸懷鈞將銅符扣在桌上,“她總要露面。”

“是。”長裕頓了頓,“那周謹……”

“沈千山把春山仙人圖送到了我手中。”陸懷鈞起身,走到牆邊,看向掛著的那幅浮雲城輿圖,“周謹既放話要偷,先留好空隙,等。此事隱秘,浮雲城人手少,你要多做些了。”

“是。”長裕應下,繼續稟報,“還有一事。城主府今日送來的那位李姑娘,屬下按您的吩咐去查。路引表面看著沒問題,其餘要發文至原籍雲州查明,還需些時日。”

陸懷鈞目光落在輿圖某處,“嗯”了一聲,又問道:“那她現在,在做甚麼?”

厲翡在侯府西廂住下後,在吃糕點。

芙蓉糕做得精緻,雪白酥皮,頂上點著胭脂紅的餡心。她拿起一塊,剋制地咬了一小口。

富貴人家的糕點做得真好,甜,軟,入口即化。

她斯文地,一塊接一塊,將一整碟都吃了下去。

丫鬟杏兒在一旁看得有些呆。

厲翡吃完最後一口,拍了拍手上碎屑,抬眼:“我想見侯爺,勞煩杏兒姑娘通報一聲。”

書房的窗開著,暮秋的風捲進來,帶著涼意。陸卿文披了件外袍,正倚在榻上看書,聽見通報抬眼看人。

厲翡走進來,依舊那身素色裙衫,頭髮梳得整齊,臉上脂粉未施。

她走到榻前不遠處,徑直跪了下來。

陸卿文放下書,詫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麼了?何事?”

厲翡垂著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清晰可聞,她才緩緩抬起臉。

眼裡蓄了淚,要落不落。

“侯爺,”尾音帶了顫,開始一頓一頓地哽咽:“妾……有話要說。”

陸卿文看起來並不好奇,只看著她。

“妾不是沈城主的遠房表親。”她一字一句,說得艱難,“妾名確是李翡,雲州人氏,流落至此,也無戶籍,才攢了些錢在販子手裡買的路引……在城主府做粗使丫鬟。”

她說著,眼淚終於滾下來,劃過蒼白的臉頰。

“妾知自己身份卑賤,不敢求侯爺寬宥。只求……只求侯爺看在我無親無故、走投無路的份上,容我留在府中。為奴為婢,妾都願意。”

話音落下,書房裡靜得只有她的抽泣聲。

一個大發善心或忽起色心的侯爺應會立刻起身來扶起這個聽著就可憐的孤女。但陸卿文依舊倚在榻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厲翡不敢動彈,卻忽然見他起身,走到她面前。

這人活像個藥罐子,藥味沉積在骨子裡,一靠近她鼻子都發苦。厲翡躲開他的目光,一味垂著頭等眼淚落完。

他伸出手,卻不是扶她,而是輕輕握住了她的右手。那隻手,五指修長,掌心帶著比常人更涼的溫度。

厲翡渾身一僵。

陸卿文緩緩將她的手托起,指尖沿著她的指節,一根一根,細細撫過。從指根到指尖,從掌心到手背,力道不重,卻慢得磨人。

彷彿她的手是他捧在掌心的茶盞。

指腹、虎口、掌心,厲翡屏住呼吸,任由他動作。

她手上乾乾淨淨,八年用暗器,繭子生在小指內側和腕骨,不同於常用刀劍的厚繭,用特製的藥浸泡後幾乎沒有痕跡。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陸卿文終於鬆了手。

他重新站起身,垂眸看她,眼底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沒有證據是她。

厲翡在胡思亂想,淮陽侯不會有甚麼對手的特殊癖好吧。

可他撂下一句:“知道了。”

厲翡怔住。

雖然她的眼淚很巧妙,抬頭的角度也很精準,但他就這麼……信了?

作者有話說:

翡姐不語,只是一味地吃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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