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浮雲城 “神機處陸懷鈞抓我尚且要懸賞……
她沒有倒下。
陸懷鈞鬆開手時,指尖很乾淨。
年輕女子袖上一小片溼痕,也不是血,或許是疼出來的冷汗吧。
她臉上只有被陌生男子唐突觸碰的驚愕,再是一點不敢發作的羞惱,身子都在顫抖,好似把他當作了甚麼攔路的閻王。
厲翡飛快地縮回手,將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顫抖的指尖,聲音帶了哽咽:“官爺……這是何意……”
陸懷鈞眸色深沉,不知道信沒信,卻又從懷中取出二兩銀子,遞了過去。
“驚擾姑娘了。”他說著道歉的話,也聽不出甚麼歉意,“拿去,留著抓藥。”
厲翡愣住了,完全沒想到會有這一出,呆了一瞬,才慌忙擺手:“不、不,官爺,這使不得……”
“神機處按規章辦事,拿著。”
陸懷鈞將銀子放在一旁的木桌上。
白來的銀子自然要拿,厲翡慢慢伸手去摸,觸到溫熱的掌緣。
是陸懷鈞的手。她飛快拿了銀子,揣進懷裡垂著頭往外走。
城門口的盤問繼續,卻實在沒有目標,日頭漸落。南星有些挫敗地嘆氣,這次估計也抓不到人,轉向神色平靜的上官。
看不出指揮使的挫敗和失落,彷彿意料之內。
陸懷鈞從袖中取出炭筆和隨身的小冊,正在畫人,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張臉。
“潁州人氏,林霜。”
細眉,狹長上挑的眼,略顯剛硬的鼻樑線條,下唇一道極淡的舊疤。拋去了那年輕女子瑟縮的姿態,這本是一張英氣的面容。
“去查,路引是真是假,人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是。”南星接過畫像,有些不解:“大人,那女子不是沒有問題?”
陸懷鈞沒有回答,望著城門外那道已縮成小黑點的影子,“先查。”
暮色徹底沉下來,城牆上的風轉冷。陸懷鈞吩咐完輪崗和晚食安排,轉身往城樓走。
只是剛踏上石階,身後傳來馬蹄聲急響。
驛使滿身是灰,雙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函:“大人,陛下急詔!”
五百里加急密信,定有大事。
陸懷鈞撕開漆封,紙上只有一行硃砂墨字,在漸暗的天光裡紅得刺眼:
“無影手周謹現浮雲城,攜皇室之秘,著神機處立刻暗捕,不得暴露身份。”
浮雲城。
陸懷鈞抬眼望向西南。那個方向,三百里外,三教九流混雜,官府形同虛設,最多亡命之徒躲藏其間。
長命鎖在浮雲城也有一條線沒處理。
他垂下眼,不得不走了。
“傳令。”聲音不高,卻立刻聽得一片整齊的應聲,“蔚城繼續搜,南星帶隊。”
“若查實那女子身份有問題,找個江湖身份懸賞這張臉,訊息放到黑市,活捉,賞金,五萬兩。”
南星詫異得有些結巴:“大人…五萬兩…這?”
至今神機處公示懸賞榜榜首還是長命鎖的甲級殺手非羽,兩萬兩。
陸懷鈞已轉身,夜風送來他平靜的聲音。
“從我私賬走。”
*
厲翡踏進浮雲城時,天已黑透。
右臂的麻意還沒散盡,她出蔚城後在一間破廟躲了兩個時辰,用陸懷鈞賠的那二兩銀子買了匹瘸腿老馬,一路換了三趟渡船。
城門守衛抱著長槍打盹,對進出的人愛答不理。城牆斑駁,貼滿江湖告示,就是沒有青底黑字的官府懸賞令。
更沒有陸懷鈞。
她鬆了口氣,還是將頭上斗笠壓低。
賭坊裡賭徒在暴喝和爭吵,歌樓飄下軟膩的調子,酒肆門口江湖人砸了酒罈子在纏鬥,非常之熱鬧。
厲翡掠過這些,徑直走進一條暗巷。
長命鎖的暗樁是一家書肆,鋪面窄小,書架擁擠,空氣裡浮動著陳年紙墨難聞的氣味。
厲翡在積了薄灰的櫃檯上輕叩,停頓三長兩短。
這是本月的暗號——長命鎖名為長命,實則是做人命生意的。
掌櫃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掃過:“後院還有些舊版孤本,客人自去看。”
後間更暗,只有靠牆的木架上堆著些殘卷。厲翡熟門熟路地移開幾冊地方誌,機括轉動後露出隱蔽的暗室。
她從暗格裡掏出新面具,對著架上不甚清晰的銅鏡貼上。
冰涼的觸感覆蓋面板,呼吸調整,鏡子裡的人變成另一張臉。十八九歲,長眉長眼。
忽地掌櫃在身後冒出來,迎著她已出手的匕首,連忙道:“甲等任務,指定非羽。今晚子時在四神橋下,線人接頭。”
厲翡問出最關心的問題:“賞金多少?”
“按甲等任務算,五千兩。非羽大人,還有一件事。”
他抽出一張紙在厲翡眼前晃了晃:“剛發的江湖懸賞令,懸賞五萬兩,活抓。僱主不明。”
懸賞令附著畫像,墨跡還新,筆觸細膩,是她的臉,無遮無掩的真容。
厲翡盯著那畫像看,像要盯出一個洞把畫像的人掏出來殺了。
終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咬牙切齒也沒有用,她慢慢將紙折起,塞進袖中。
僱主有甚麼不明,肯定是陸懷鈞。有這麼多錢不如給自己燒紙錢。
嘶啞的聲音飄過來:“非羽大人這次可栽了個大的。”
厲翡沒抬頭,隨手從架上抽出一支毛筆,手腕一抖,擦著那人身側,筆頭“鬥”地一聲釘入門框。
“灰鼠,神機處陸懷鈞抓我尚且要懸賞五萬兩。”
灰鼠身體一震,聽得極冷的女聲繼續:“殺你,不過一息。”
長命鎖裡沒甚麼好人,他不是沒動過這個心思,只是不敢動。
灰鼠語氣微收,拱了拱手:“這任務是嬌嬌大人吩咐過,您必須接。”
不接也得接,她需要五千兩,更需要這張新臉。頂著五萬兩的真臉出去走一圈能被撕爛幾百回。
厲翡應下,抄起木盒裡的幾張銀票,又摸了摸懷裡——陸懷鈞賠的那錠銀子,還剩不到一兩,是她身上最後的盤纏。
五萬兩。
她入行八年,接的單子加起來,就算不刨去暗器損耗、買情報、各路小鬼大鬼打點,也沒有這個數。
陸懷鈞明明是條子,說好的為官清廉,厲翡心中暗罵,他肯定是貪汙了。
天色將晚,她在街邊攤子上買了一包蜜三刀,甜膩的香氣撲鼻而來。
離四神橋還有些距離,厲翡邊走邊吃,一塊一塊往嘴裡塞。
甜食吃得喉嚨發黏,她嚼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嚼甚麼別的東西。
比如陸懷鈞的骨頭。
遠處更鼓敲過,亥時三刻。
浮雲城的夜喧鬧,四神橋一帶卻冷清。石板縫裡長滿青苔,橋下河水渾濁,在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厲翡蒙了面,隱在橋墩陰影裡。她的新臉可不能再出事了。
子時正,橋上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聽著是個練家子。
那人走到橋中央,面朝河水,姿勢像在賞夜景。
但誰會在浮雲城這樣的地方,獨身在水邊,看一條近乎淤堵的河。
厲翡等了幾息,從陰影裡走出來,停在對方身後不遠處。
那人沒回頭,聲音低啞,混在流水聲裡幾乎聽不清:“一唇點萍偏落。”
厲翡眼皮都沒抬。
長命鎖的任務下達分兩路。線人只知道接頭暗語,不知目標是誰,也不知來的是哪個殺手。殺手則掌握解碼的模本——一套用古詩詞反切拼字的法子。
她腦中迅速閃過解碼。
無影手。周謹。
那個消失了一整年的天下第一飛賊,專偷世家珍寶,從未失手。江湖傳言說,他一年前偷了不該偷的東西,被仇家做掉了。
原來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來了浮雲城。
厲翡聲音壓低,刻意變了音色:“今夜東風惡。”
這是確認接頭的暗語。意為任務我接了,風雨無阻。
橋中央的人似乎聽見了,似要轉身離開。但就在這一瞬,他忽然又問:
“長命鎖來人,是誰?”
厲翡瞳孔驟縮。
不對。
線人永遠、永遠不該問這個問題。這是鐵律。因為線人不需要知道,也不能知道。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向後暴退!
同一剎那,那人轉身,手中劍光如雪,撕裂夜色,直刺她咽喉!
劍風凜冽,寒意砭骨。
厲翡後背著地,在溼滑的橋面滾出三圈,袖中匕首滑入手心。
她沒有用暗器,沒有用任何可能暴露非羽身份的東西,只是死死盯著那道撲來的黑影。
只有一個人。
看不清面容,但劍風破開夜色的一瞬,厲翡閉著眼都能認出恨霜劍。
陸懷鈞怎麼會來浮雲城,他不應該在蔚城坐鎮抓她嗎。
身上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如伏兵不止他一個人………
保守起見,先逃。
厲翡腳尖一點橋欄,身形如燕倒翻,毫不猶豫地撲進水裡,濺起慘白的水花。
河水冰涼,那柄劍直刺向下,只剩一道冷白的光。
她沉下去。
作者有話說:
碎碎念之其實真的編了一套解碼的詩詞()
轉碼本:桐影分窗碧轉廊,隔簾篩玉午風香。小池萍皺倚初涼。
敲韻拈來三兩句,拋書偏惹一枝芳。飛花輕落點唇妝。
一唇點萍偏落→上下片對應→午初倚輕篩皺→兩個字一組,前面那個字的生母加後面那個字的韻母,w u ,y ing,sh 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