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恨霜劍 如往常一樣殺人。
如往常一樣易容,如往常一樣殺人。
然後
厲翡蹲在離城門三十步的草垛後,右臂的傷口正一跳一跳地疼。
銳痛裡帶著麻,麻意順著傷口周身經脈滲透——一向堂堂正正的陸懷鈞劍上竟然淬了東西,不是要命的毒,是軟筋散。
劑量不大,但足夠讓她在兩個時辰後變成一條癱在地上的魚,然後被陸懷鈞抓回去蹲神機處的大牢。
她打了個寒戰,盯著城門方向。青灰色城牆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城門樓上掛著她今晚用過的三張臉。
老婦,丫鬟,寡婦。
陸懷鈞親手畫像,告示在風裡微微晃動,像三張飄著的魂。
神機使兩人一組,挨個對照過往行人的臉。
厲翡舔了舔後槽牙,在心裡把陸懷鈞翻來覆去地罵。罵到不知第幾遍時,她連點右臂三處大xue,暫時壓住麻意。
長命鎖秘法,最多延緩兩個時辰。
她摸了摸袖中最後一枚追魂針,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各種人臉面具戴了八年,真容反而陌生。
但此刻,這是她唯一還能用的一張臉。
斜陽又沉了一寸。
城牆上忽然多了個人影。官服,雲紋腰封,腰間佩劍的劍鞘在夕照下反著暗光。
現任神機處指揮使陸懷鈞在垛口邊坐下,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裡頭是幾塊蜜三刀。他拈起一塊,送進嘴裡,嚼得細緻。
隔著幾十步,厲翡都能看見他唇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好裝。
還特地坐在她視線正前方裝。
厲翡指尖掐進掌心。若不是右臂的麻意提醒她藥性仍在緩緩蔓延,她現在就想用追魂針在他那身官服上開個血洞。
但只能想想。
她垂下眼,從草垛後無聲地挪出來,排進了出城隊伍的末尾。
沒有面具覆蓋的臉暴露在風裡,有種被剝了殼的不適。她不自覺抿緊唇,八年了,這是第一次用真容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還是在仇敵的眼皮子底下。
隊伍緩慢前移。挑擔的貨郎、抱孩子的婦人、推著板車的老漢……空氣裡混著汗味和塵土味,反而很讓人安心。
厲翡垂著眼,用餘光掃視城牆。
陸懷鈞還在吃蜜三刀。一塊吃了足足半盞茶時間。
她收回視線,卻在這時右臂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力道極大,正撞在傷口上。
劇痛炸開,厲翡呼吸一滯,險些沒站住。她擰眉回頭——
撞她的是個魁梧大漢,滿臉橫肉,右眼下一道長疤。見厲翡看過來,非但不讓,反倒瞪著眼嚷道:“看甚麼看?擠甚麼擠?趕著投胎啊?”
周圍人側目。
若是平時,厲翡至少有十種法子讓這人閉嘴,且不留痕跡。
但此刻,她只是收回視線,往旁邊讓了半步。
大漢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極快,快得像是錯覺。然後嗤笑一聲扭過頭,隨著隊伍往前挪。
厲翡沒再看他,但後背的肌肉無聲繃緊了。
隊伍又挪了幾步。
守城的神機使是個年輕面孔,眼下泛青,挨個核對文書,打量容貌。輪到厲翡時,他多看了她兩眼——倒不是認出了甚麼,只是這張臉在暮色裡白得有些扎眼。
“文書。”
厲翡從懷中取出路引。她早有準備,林霜,潁州籍,來潞州投親不得,只能返鄉。
神機使對照文書看她,又抬頭瞥了眼城牆上的三張畫像,與眼前這張清冷麵容全無相似。他猶豫一瞬,正要揮手。
“等等。”
旁邊另一個年長些的神機使走過來。厲翡認得他,陸懷鈞的副手,南星。
南星的目光如鉤子般釘在厲翡臉上:“姑娘這臉色,不太好啊。”
厲翡垂下眼瞼,聲音放得輕弱:“路上染了風寒,急著回家休養。”
“風寒?”,南星盯著她的臉,視線在她微微發顫的右臂上掃過,“不去醫館抓藥?”
厲翡低咳兩聲:“沒錢了。”
氣氛微僵。
後面排隊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人低聲抱怨。年輕神機使看向南星,壓低聲音:“大人說,主要查這三張臉,這姑娘……”
“你懂甚麼?”南星打斷他,仍盯著厲翡,“抬頭,看著我。”
厲翡緩緩抬眼。
四目相對的剎那,她在南星眼底看到一絲遊移的懷疑——他並非認出了她,只是多年的本能讓他覺得哪裡不對勁。
一點點時間被拉長。夕陽最後一縷光掃過城牆,將人影拖成細長的鬼魅。
遠處城門樓子上,陸懷鈞不知何時已站起身,背對著這邊,正對幾個神機使交待甚麼。
南星嘴唇動了動。
就在他要開口的瞬間,隊伍後方猛地傳來一聲孩童的尖啼,緊接著是婦人的驚叫和男人的怒罵。有人推搡爭執,人群瞬間騷動。
年輕神機使立刻趕過去。
南星皺眉看了一眼,又看向厲翡。幾個呼吸的沉默後,他最終揮了揮手:“行了,走吧。”
厲翡接過文書,微微頷首。
一步。
兩步。
城門洞的陰影落在頭頂,城外曠野的風捲著塵土氣息撲面而來。右臂的麻意已蔓延到肩胛,封xue的效果在減弱。
她走得很慢,病中的人就應該這樣慢慢挪移。
左腳即將踏出城門陰影,落入夕陽光暈的那一刻——
高處傳來一聲:“慢著。”
聲音不高,語氣算得上平靜,卻像冬日一場暴雪,瞬間凍住了所有聲響。
排隊的人群、守城的神機使、乃至那啼哭的孩童,都下意識抬頭。
厲翡的腳懸在半空,離城門只有一寸,卻不得已緩緩轉身。
城門樓上,陸懷鈞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正垂眸看下來。
夕陽潑灑下來,官服上的細密雲紋在暖光裡流動,挺拔的身影立在光裡,顯出幾分神慎重的肅穆
這人總是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一副公事公辦的無趣。
此刻,他的目光穿過數十步的距離,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陸懷鈞還在不疾不徐地走下來。一步步踏下石階,腰間佩劍的劍鞘偶爾輕磕階梯,發出催命的響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厲翡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近,開始醞釀怎麼擠出幾滴眼淚。
終於,陸懷鈞走到她面前。
官帽的飄帶被風吹起,劃出柔軟的弧線,與他周身冷硬的氣息格格不入。
暮色裡,半張臉映著殘陽,另一半淹沒在逆光的陰影中,眉眼是清貴的文人長相,可那雙眼——
厲翡很久沒這麼近地,在沒有面具阻隔的情況下看這雙眼了。
八年前劫囚時,陸懷鈞尚是個剛入神機處的新秀,已有一雙過冷的眼睛。
如今八年過去,那雙眼更冷了,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又像新發於硎的鐵刃。
此刻那潭底結了冰,刃口朝向她。
陸懷鈞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右臂,五指收攏,精準無比地壓在傷口上。
劇痛炸開,厲翡呼吸一窒,倒吸一口氣,險些站立不穩,踉蹌了幾步。
陸懷鈞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又緩緩抬眼看她,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如果這裡是我兩個時辰前留下的傷口。”
他眼神銳利,指尖又加了一分力。
“藥性該發作了。”
厲翡咬緊牙關,漏出一聲吃痛的呻吟,又不得不抬眼與他對視。
暮色在流淌,風聲、人聲、遠處商隊的駝鈴聲一併沉寂,褪成模糊的背景。
神機處指揮使眼裡映著將熄的天光,也映著她毫無遮掩的臉。
像極了那柄劃傷厲翡右臂軟劍的名字——
恨霜。
作者有話說:
帶一下預收《被繼子強取豪奪後》女非男c,靳芝親手毒殺了她的丈夫。葬禮那日,在外為官的繼子謝詢回來了。
《他一看就是好人!》高武力直覺系妹寶克白切黑
《誰也不能阻止暗衛跳反!》加錢就反暗衛×前主子死對頭
斜霜是汝陰侯世子的暗衛。
主上談情她守著;主上生隙她奔走;
主上心上人遇險,她以身為刃。
世子多疑,她便做出一副死心塌地戀慕之態,不求垂憐,只求保住這份厚俸。
一裝,便是三載。
直至主母瞧她不順眼,輕描淡寫一句,罰了她十年俸銀。
斜霜不幹了。
當夜,她於長歡閣截住晉安侯世子方令風——她前主子的頭號死敵。
先禮後兵,抬手揉了一把對方胸口,才語調平平地問:“能加錢嗎?我願倒戈,去殺汝陰侯世子。”
恐他不信,又貼心補言:“若不信,我把窗外那三個盯梢的你手下先殺了,再來問一遍。”
方令風為查案臥底長歡閣,因生得太過好看,每夜皆被同一女子點臺。他查得此女乃死對頭沈長鯨之暗衛,且傳聞她痴心沈長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遂親守之,嚴密窺伺。
此刻,斜霜正側臥其膝上,腦袋倚他胸前,波瀾不驚說要倒戈。
方令風腦中警鈴大作——
其一,她怎知我身份?
其二,她怎知窗外有我的人?
其三……此分明是沈長鯨之陰謀!美人計!苦肉計!萬不可中計!
他沉吟片刻,微微一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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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梅香隱隱,冬日暖閣。
榻上,方令風壓著斜霜,執其手徐徐遊走於自身。聽著她喘息低嗚,他俯首至她耳畔,低笑輕語:“阿霜,沈長鯨便在府中,你說……他聽不聽得見?”
斜霜神思昏昏,抬起頭,卻又被他掩了雙眸,看不清那張好看的臉。
她迷迷糊糊,只餘一念:“這是你的癖好?好生古怪……”
倒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