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宴後。
夜色籠罩皇宮,宮城之內燈火綿延如晝。
今夜景泰帝藉著端午宮宴的酒意,臨幸了波斯進貢的一個美貌胡姬,此刻雲雨剛過,正躺在龍床之上休息。
景泰帝正摟著美人調戲,這時,殿外傳來宮人的稟報聲,
“皇上,貴妃娘娘來了,要求見皇上。”
景泰帝心頭咯噔了下,雖說帝王寵幸後宮妃嬪本是理所應當,可他與李妃素來情分深厚,私下常以民間尋常夫妻自處。
如今揹著李妃寵幸外族美人,偏被她深夜撞見,他現在未免覺得有些尷尬。
原來今日端午宴後,景泰帝本打算留宿李妃宮中,不巧,李妃卻是身子不適。
景泰帝道:“請她進來吧。”
宮人道:“是,皇上。”
須臾,李妃入殿見禮,笑著道:“臣妾見過皇上,恭賀皇上又得一位美人相伴。”
景泰帝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道:“在朕心中,皆不及鳳兒半分。”
李妃淺笑道:“皇上說笑了,臣妾不過尋常容貌,怎敢與異域美人相較。”
“她空有貌美皮囊,卻不懂朕心意,怎及愛妃知冷知熱。”景泰帝安撫道。
宮中佳麗雖多,可真正能懂他心事、能坐下來閒話交心的,唯有李妃一人。
李妃明眸微動,輕聲問道:“皇上可知,臣妾今日為何刻意推脫侍寢?”
景泰帝疑惑:“你不是說身子不適,不便侍奉嗎?”
李妃緩緩道:“臣妾剛剛請太醫診脈了,太醫說,臣妾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不等帝王答話,她又輕聲道:“皇上,臣妾又有身孕了。”
他當即喜道:“好!好!朕即刻傳旨,令內務府好生賞賜愛妃!”
李妃輕輕搖頭,溫婉淺笑:“能常伴皇上身側,侍奉左右,已是臣妾三生有幸。臣妾不求金銀賞賜,只盼皇上能多來宮中陪陪臣妾便夠了。”
聞言,景泰帝大喜,他立刻道:“好好好,這是天大的喜事啊!鳳兒!你要朕賞你點甚麼?”
李妃依偎在旁,軟聲笑道:“臣妾甚麼都不要,臣妾知道,皇上對臣妾已是夠好的了,最是疼臣妾,先前還說不願鋪張辦宮宴,到頭來終究還是依了禮數操辦了。”
她心中暗自盤算,宮宴的差事交給了自家孃家弟弟操持,李家往日家境清貧,如今總算能借著宮裡的差事沾些體面,日子也能漸漸寬裕起來。
景泰帝淡笑開口:“今年戶部提前徵收了吳淞江一帶的鹽稅,國庫暫且充盈,才有餘力籌辦宮宴。”
李妃想起身邊小太監私下說的話,朝中是有一位大臣建言,才提前把鹽稅收攏入庫。那人曾在太子府任講官,她身為後宮嬪妃不便入前廷,只遠遠見過幾眼,卻把那人模樣牢牢記在了心裡。
她順勢柔聲接話:“國庫憑空多出銀錢來籌辦宴事,依臣妾看,辦得極好。皇上初登大寶,若是行事太過寒酸,反倒落了朝堂與民間的口舌。”
景泰帝素來偏愛李妃,從不拘泥后妃不得干政的祖宗家法,也不瞞她,直言道:“是朝中有人建言,提前徵了吳淞江前半年鹽稅,國庫這才鬆快些許。”
李妃眸光微轉:“不知是哪位大臣有這般遠見才幹?”
“內閣臣子,周秉正。”景泰帝道,“他從前也曾在太子府做過講官。”
李妃由衷讚歎:“當真是位棟樑賢臣。”
景泰帝聞言,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周秉正的臉孔,周秉正給他的感覺,和晏閣老有相似之處,皆是城府深不可測之人。
他不喜歡晏,自然也對周喜歡不起來。
如今愛妃提起來,景泰帝談不上厭惡,卻也生不出幾分喜歡,只淡淡道:“也就那般吧。”
李妃又進言道:“開海之後朝堂本就風波不斷,賦稅錢糧這類棘手事,往後不如多交由這位周大人打理。”
“戶部有鄒先生,沒必要旁人插手了。”景泰帝回道。
李妃道:“那就好。”
景泰帝點了點頭,心裡高興著,他道:“好了,不說這些了,你又為朕懷上龍嗣,朕一定要賞你點甚麼,說吧,你想要甚麼?”
李妃語氣帶著幾分嬌軟期許:“臣妾倒還真有一個不情之請,想求皇上恩典,給臣妾家父求一個侯爺爵位。”
景泰帝心中感慨,世間竟有這般通透懂事的女子。溫聲道:“愛妃如此賢淑溫婉,又為朕再懷龍裔,朕若不封賞,於心何安?”
聞言,李妃緩緩起身,走到殿中屈膝跪下,以額觸地,懇切請求:“臣妾幼時,家族勢弱,常受旁人欺凌。臣妾不求良田美宅,不求金銀富貴,只求為家父求一個侯位,留一份正統名分,也好讓李家光耀門楣,不再受人輕賤。”
景泰帝心中憐惜,當即應允:“準了!朕明日便吩咐內務府知會禮部,擬旨敕封。”
李妃叩首謝恩:“臣妾替李家,謝皇上隆恩!”
次日早朝,景泰帝將擬封李妃之父為侯爺的旨意下發內閣。
內閣閣老鄒國標當即出言勸諫:“皇上,依祖宗禮法,唯有皇后生父可封侯,且無軍功者不得妄封爵位,此事於禮制不合。”
景泰帝從容道:“愛卿所言有理,只是朕本就子嗣稀薄,李妃已為朕誕下皇子,如今又再度有孕,勞苦功高。她只求一個侯位虛名,不求田地封賞、金銀厚祿,朕成全這份心意,又有何妨?”
鄒國標望著帝王,默然不語。他自身也是子嗣單薄,最能體會帝王求子護眷的心思,皇家子嗣興旺,本就是頭等家國大事。
思忖片刻,鄒國標不再執意勸阻,頷首應允下來。
內閣議定之後,便將此事移交翰林院,草擬敕封聖旨。
訊息傳入後宮,李妃滿心歡喜。李家從平民寒門,一朝一躍成為侯府門第,總算圓了她年少時不受人欺辱的心願。
她當即吩咐下人,待幾日後祖母生辰,便向皇上討一道恩典,准許她出宮回孃家赴宴探親。
身旁貼身小太監躬身應下:“奴才遵娘娘旨意,這便下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