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周秉正一早去了文淵閣。
鄒國標見周秉正歸來,面色沉鬱,開口便問:“昨日怎的沒來?去往何處了?”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周秉正朗聲一笑,從容答道:“鄒大人莫非忘了,昨日乃是休沐之日,某自然是在家中陪伴妻兒了。”
鄒國標皺眉道:“我囑託你辦的差事,至今毫無動靜,人也尋不見蹤影。”
周秉正緩步走到太師椅上落座,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慢悠悠道:“差事早已著手辦理,本就是按朝廷規制走流程,豈能一蹴而就?休沐假期,我總不能棄家室於不顧。”
鄒國標語氣帶著幾分煩躁:“人人都拿規矩流程搪塞,我不過想辦幾件實事,怎就處處掣肘、流程冗雜?”
周秉正淡淡道:“太祖定下的祖制,沒有人敢不遵循。”
“鄒大人若是有本事,大可去吏部牽頭,改一改這朝堂舊制便是。”
鄒國標聞言擺手:“我哪有閒心去摻和這些積年舊弊。”
周秉正順勢問道:“那大人近日又在忙著何事?”
鄒國標面露慍色:“如今貪官遍地,我欲籌辦海舶通商,出海必要船引憑照,竟有人私下倒賣船引,徇私牟利!”
“到頭來能出海經商的,依舊是豪商巨賈。”
周秉正勸慰道:“大人也不必太過憂心,好歹能充盈國庫。”
鄒國標聞言,只得默然不語。
應付完鄒國標,周秉正心中不禁深思:若真想整頓朝綱,把這天下治成自己心中的模樣,勢必會觸動滿朝權貴的既得利益。
前路阻礙重重,該如何取捨?
轉念想起家中妻小,妻子心性純良不諳世事,幼子尚且懵懂稚嫩。
若真要大刀闊斧動別人的利益,樹敵無數,日後自己若是身退,妻兒身後又有誰能庇護?
可若是畏縮不前,任由朝局積弊潰爛,數十年後家國傾頹,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妻兒後輩又豈能安穩度日?
……
趙惟剛回到租住的小院,便見院門外停著一架馬車,車上堆滿箱籠物件。
他滿心詫異,抬腳入院,正要開口詢問兄長趙恆家中為何突然多了許多物件,一抬眼竟瞧見叔父已然登門。
趙惟神色一喜,連忙上前躬身行禮:“侄兒見過叔父。”
來人正是趙瀾發,現任杭州府府學司業,本就是清閒閒職,休個假十分容易。
趙瀾發微微頷首:“我在家中一直放心不下你們兄弟二人,府學裡事少,我索性來京城一趟。”
趙恆笑著打趣:“爹,您也太婆婆媽媽了,大老遠從杭州府趕來,就為瞧我們過得好不好。”
見兒子這般吊兒郎當、不著邊際,趙瀾發心底暗自嘆氣,卻也無可奈何。終究是膝下獨子,性子早已定型,他也懶得再多苛責管教。
趙瀾發只道:“先進屋再說,你姨娘特意給你們包了粽子。”
雲娘乃是趙瀾發的貼身侍妾。
趙惟進屋用過午膳後,趙瀾發忽然正色開口:“惟哥兒,你今年底也該留館了吧?我聽恆兒說,你不願託人情走關係,這般風骨,倒是男子漢所為。只是往後前程,你心中可有打算?不必太過緊繃,留館也好,外任也罷,叔父都支援你。”
趙惟自幼喪父,十六歲便寄居伯父門下長大,這位叔父待他素來視如己出,情分極深。
趙惟坦然答道:“叔父,侄兒無意留在翰林院留館。”
話音剛落,趙瀾發陡然急了,猛地站起身:“惟哥兒!我只是你叔父,論理有些話輪不到我多嘴,可你父親走得早,你既叫我一聲叔父,有些逆耳之言,我今日也不得不說!”
先前那番話,不過是試探趙惟的,既然能留在翰林院,誰會希望自家人出京外任?
趙惟見狀連忙起身:“叔父言重了。您待侄兒恩重如山,侄兒感念於心,叔父有教誨,只管直言便是。”
趙瀾發滿臉憂心:“如今官場渾濁,遍地都是你厭惡的貪官汙吏。以你耿直心性,最適合留在翰林院儲才養望、安穩度日,萬萬不可外放去地方任職!”
他語氣愈發懇切:“咱們趙家往後,全要倚仗你撐門戶,如今地方官場盤根錯節,貪腐成風,你這性子去了地方,根本難以立足。”
趙惟略一沉吟,從容道:“叔父不必憂心,侄兒已有打算。”
趙瀾發依舊連連搖頭嘆氣,神色滿是失望:“說到底,我終究不是你的生父,說的話你便不肯放在心上。日後若是碰壁受挫,可別到時追悔莫及!惟哥兒,萬萬不可意氣用事。”
趙惟態度堅定:“叔父儘管安心,侄兒自有分寸。”
趙瀾發見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此番進京,他早已悄悄變賣了家中幾處田產,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就算花錢打點吏部關係,也一定要強行把趙惟留在翰林院。
他太清楚趙惟的性子,根本不適合去地方官場沉浮闖蕩。
這時,雲娘笑著上前打圓場:“老爺何必這般動氣?惟哥兒心裡向來敬重您。難得端午團聚,別總揪著前程的事爭辯,好好說說話才是。”
趙瀾發一想也是,轉而又看向趙惟,語氣鄭重起來:“還有一樁終身大事,也不能再拖了。你如今年歲已然不小,尋常人家這般年紀,子嗣都已入私塾讀書了,你父親早逝,我身為叔父,理應替你張羅婚事,難不成你打算孤身終老?”
他心中暗自納罕:如今世風皆是男子早婚,即便不納妻妾,也該正妻在室。趙惟如今功名在身,修業將畢,反倒全無成親之意,實在太過少見。
往日趙惟總以未登功名推脫,如今功名已就,再無藉口,卻依舊避而不談婚事,莫說是至親叔父,便是旁支親友也看不過去。
趙惟聞言默然。他心知婚事一事再也推脫不得,終究避無可避,只得開口:“叔父教誨,侄兒記在心上了。終身大事,侄兒定會好生考慮。”
見侄子總算應下此事,趙瀾發心中稍感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