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便轉身去準備。
喬頤曼見狀,遲疑了下,問道:“夫君,你身子不適,當真要下田捉泥鰍?泥鰍長得和蛇一樣,我害怕,不如你在此處捉吧,我帶著孩子們四處走走看看。”
周秉正正想著下田大展身手,聽聞妻兒要撇下自己獨自遊玩,心裡頓時有些不悅,沉聲道:“我在此捉泥鰍,給你們做鮮美的吃食,你們反倒要丟下我獨自去逛?有再好的風景,也該一家人一同觀賞。”
周瑜兒被父親的語氣唬住,小心翼翼地看向母親,不敢作聲。
周秉正伸手抓住喬頤曼的手臂,不容置疑地道:“全都跟我下田,午時之前,每個孩子都要割完兩壟稻,你便在田埂上看著即可。”
五月的天氣,日頭已然毒辣,曬得人面板髮燙,可在場眾人,無一人敢反駁,只得乖乖跟著下田,動手割起了稻子。
到了午時,原本毒辣的日頭竟漸漸被幾朵不知從哪裡飄過來的烏雲給遮住了。
天色一下子陰了下來,接著,習習涼風送爽,可有經驗的農人見此,紛紛腳步急促起來。
周秉正站在田間,正專注領著身後兩個兒子割稻,忽見地裡湧過來不少人,紛紛拿著鐮刀搶稻。
他抬頭看了眼天,見天色早就變了,心裡知道這是要突然下大雨了。
周曉白最精了,見此情形,急忙問:“爹,孩兒方才聽見有人說要下雨了,咱們快些回去吧。”
他說完,便準備邁步回到地頭。
周秉正冷聲斥道:“混賬東西!我的話你都聽哪去了!”
周曉白聽了,急忙道:“是是是,爹,孩兒知道錯了,這就割。”
他一邊說,一邊抬頭看了眼前方長長的一排稻子,心裡越發焦急了。
也正如他想的那樣,天陰了還沒多大會兒,夏雨就噼裡啪啦地下來了。
這次,周曉白再也不敢提回去的事情了,誰讓爹要求了每人要割兩壟稻呢!
周瑜本就不願意在父親面前低頭,默默地割著,慢慢地,雨將他們身上澆透了。
田舍主倒是帶著家丁過來請他們回去,被周秉正一口否了。
就這樣,在地裡搶稻子半個時辰,三人將先前說的稻子終於割完了。
周秉正他們回去院子後,渾身溼漉漉的,他免不得被喬頤曼埋怨了幾句:這個爹當的太專斷了點!
……
轉眼到了傍晚,因為下雨不便出門,周秉正索性在院子裡陪著妻兒,吃白天在田埂裡抓的泥鰍。
他抓了一籠,讓田莊裡的廚娘燒了泥鰍煨豆腐湯,味道鮮美。
用完飯後,周秉正忽然對周瑜道:“你曾太祖父也是務農為生,每年都是今日這般辛苦耕作,後來跟隨太祖皇帝打天下時,勇敢無畏,九死一生,立下了先登之功,這才封了百戶,家中多了幾畝田,
之後你太祖父才能進王府當差,有了月銀,到了你祖父這裡,才能讀書,
又到了我這一代,我才能進書院讀書,考取進士,有俸祿養活你們兄弟四個,你們可懂我要說的意思了?”
周曉白聽得耳朵起繭,但不敢遲緩,立刻道:“爹教訓的是,我一定勤奮讀書。”
周瑜則是沉默了下去。
周秉正望了他一眼,問道:“瑜兒,你以後是想讀書科舉還是務農,還是怎麼樣?或者說,你想成為一個甚麼樣的人?”
他問完,看著瑜兒。
喬頤曼唯恐兒子落了周秉正的面子,為父子倆轉圜,溫聲問道:“瑜兒,你爹和你說話呢。”
周瑜抬眼,和自己這個愛說教的爹對視。
他想成為一個強大的人,他想成為軍營裡的將軍,那樣可以帶著士兵打勝仗,保護百姓和城池,於是他道:“我想成為一個打勝仗的將軍。”
喬頤曼聽了欣慰地笑,正要說甚麼,
忽然,見周秉正沉聲道:“不可,現在武將地位低下,你不要走這條路!”
他問兒子的時候,本想的是兒子要是回答想讀書,那他就為兒子聘請名師;如果兒子回答想讀書但不夠自信,自己便順勢提出親自教授他。
沒想到兒子居然跟他說他要從軍。
周秉正很是不贊同:“以後你也和你大哥、二哥一樣,好好讀書,由父親親自教授你。”
本朝多數的武官不通文墨,缺乏政治意識,即使是高階武官,在決定政策時,也缺乏表示意見的能力,偶或有所陳獻,也絕不會受到文官的重視。
開國之後,經過了一百多年後,文官集團進入了成熟的階段,他們的社會地位上升到歷史上的最高點;換句話說,也就是武官的社會地位下降到歷史上的最低點。在這種制度之下,即使將領們出生入死、屢建奇功,其社會影響未必抵得上一篇精彩的文章。
周秉正比周家的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怎麼可能讓兒子從軍呢?
周瑜聽到爹要親自教授自己,不說話了。
喬頤曼見此,攔聲道:“好了,咱們一家人是來遊玩散心的,不準說這些了。”
周秉正沉著臉,沒說話。
喬頤曼拉著他看雨腳如注的外頭,嬉笑了幾句他們回來時跟落湯公雞領著小雞似的,笑完又道:“下了這麼大雨,也出去不了了,瑜兒,帶著你弟弟回房休息吧。”
周瑜起身道:“是,娘。”倆人行禮告退了。
他們走之後,周秉正仍舊說教:“我會努力官拜太師,咱們兒子這一代再稍微努努力,周家振興有望。”
“……”
喬頤曼對他的話無可反駁,心知他說的有幾分道理。
“好了,夫君,我們都知道了,我們是不會給你拖後腿的,你看珩兒他們多懂事啊,可曾在外面給你惹過一點禍?
我又可曾利用你的事情去放印子錢?我們都在為了周家而努力,你也要好生做官,不要捲進去黨爭!”
周秉正雖然有些意外喬氏為甚麼這樣說,卻還是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周秉正雖然覺得喬氏沒甚麼文化,也沒讀過甚麼書,跟他其實也不大有共同語言。
但心裡還是想多和她說說話,於是找了個理由,道:“很久沒這樣和你待在一起了,想到年輕的時候,真的應該珍惜身邊人,以前我也只是一個五品翰林,每天去衙門點個卯完事兒,那個時候時間很多,早知道和你一起多出來散散步了,或者出去遊玩一番。”
“頤兒,帶著你在這兒走走。是我今年迄今為止最高興的一件事了。”
喬頤曼問道:“剛才我和你說的那些話,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