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要致仕還鄉了,他要走的急,一時間堆積如山的公務都留了下來。
周秉正接手,並立刻著手處理。
其他的事情可以往後放放,現在有一件事是最需要儘快處理的,
那就是邊防。
晏寧當國時,對在邊境挑釁生事的蒙古人採取“不了了之”的態度,周秉正認為若不早日解決,這股勢力不日便會成為肘腋之患。
其實這件事他一直在做準備了。
他寫好奏疏之後,呈到內閣,再由內閣呈給皇上。
現在內閣只有四個人,除了鄒國標,剩下的三人,應聲蟲耳。
晏寧在的時候,事事都聽晏寧的,晏寧走了,周秉正露出主事之意,是以眾人又都聽周秉正的。
周秉正寫好奏疏後,走個過場,送到了內閣給次輔李潮生閱覽。
奏疏上說:“皇上踐祚以來,正身修德,講學勤政,惓惓已敬天法祖之心,以節財愛民為務,因治之大本,既已立矣。”
說完對皇上的認可和尊敬,他又奏疏上接著說他所提之事:“但近來風俗人情,積習生弊,有頹靡不振之漸,有積重難返之積,若不翻改易,恐無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臣不揣愚陋,日夜思惟,謹就時納之所宜者,條為六事:一日省議論,一日振綱紀,一日重詔令,一日核名實,舊固邦本,一日飭武備。”
看來他這位同僚已經打算要治理帝國了。
這何其有魄力!何其勇敢!
李潮生看完,停頓了半天,默然不語。
他知道周秉正所言皆是重點但他不能評價這本奏疏,以免日後出了甚麼差池時要他一起擔責。
另外一個叫高頤的,本就是晏寧安排到內閣湊數的,不對任何事發表意見,因為發表了也無人在意。
最後一個叫陳奮的,在晏寧走後也想做出點政績,於是埋頭認真讀了一遍周秉正的奏疏,驚歎道:“周相公此疏,可謂之政綱!”
周秉正懷著一種說反話的心情寫完的,皇上一個月早朝不到十日,早朝的時候像個木雕,聽臣子彙報完,就問內閣的意見。
周秉正淡淡地笑,他不在乎三人的反應。這三個人一個人是文人,一個是平庸的人,一個是擺設。
都沒必要當回事。
他現在比較關心皇上的反應,朝野的反應。
內閣呈上去之後,皇上次日批紅送回,他批奏:“覽卿奏,俱深切時弊,具見謀國忠懇,該部院看議以聞。”
周秉正看完,舒一口氣,接下來,自己便可以著手準備,施展抱負了!
不曾想次日早朝,發生了一件事,讓他更認清了些現實!
這日早朝剛散,周秉正回到文淵閣,正要處理公務,禮部尚書劉貞面帶冷笑,邁步走了進來。
他走到正堂中心,掃了一圈正在忙碌案牘的官員,視線又移到了周秉正身上,忽然笑著高聲說道:“周閣老?你的政綱老夫拜讀了!”
周秉正今年四十不到,閣員一個,哪裡就稱得上閣老了?
他話裡的陰陽怪氣昭然若揭,眾人聽了,都放下手中的事情,開始看熱鬧。
要知道,周秉正只是一個內閣閣員,現在搞得跟首輔似的,有些資歷比他深的,早就看不慣了!
一時間,眾人都向正堂看去。
這麼大的聲音,周秉正想當作沒聽見都不行,他神情鎮靜,放下手中羊毫,回道:“閣老?不敢當。”
“哼哼!”劉貞突然冷笑一聲,“不言自用而自用之心已明,你一個三品官,把自己放在了甚麼位置?”
他嘲諷著周秉正寫的奏疏有些越級。
見周秉正沉默,不應聲,臉色也沒有難堪之色。
劉貞又接著嘲諷道:“你做禮部侍郎,經過會推了嗎?入閣,經過會推了嗎?”
周秉正被劉貞一把扯下了遮羞布,心裡已經難堪至極,只是面上不顯。
劉貞見他沉默,愈發得勢,咄聲道:“你能入閣,驟居高位,全靠上任宰相援引,
當然了,靠人脈上升也算本事,所以這就罷了,
但如今才入閣多久,這麼快又不安於位了?你周秉正是否有點太著急了吧?”
劉貞說完,科道之中馬上響起幸災樂禍的一片譏笑聲。
“這說的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晏閣老在時廣開言路,現在周閣老,怎麼就不能讓人發表意見了?”不知是哪位言官,故意大聲說。
“他憑甚麼要別人閉嘴?”
又有科道高聲道,“古人云,集思廣益,他難道不準別人質疑一點?那他真的當國,那科道還有活路嗎?”
周秉正就這樣在文淵閣待了一天,時又羞又怒,卻也不知如何發洩,只得一摔袍袖,徑直向文淵閣大步而去。
沒過多久,就到了晏寧離京的日子。
這日,京城的瓜洲渡口,岸邊井然有序地站滿了足有五十多位、穿緋著紫官服的官員。
清早之時,他們就在這裡侯著了,春初的京城,早上已有涼意。
他們裡面有內閣的幾位閣臣,李潮生、高頤、陳奮,並六部上官、科道翰林。
周秉正在其中,和眾人站立在渡口兩旁。
不知等了多久,須一輛裝飾華麗的四輪高階驛車慢慢駛了過來。
晏寧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在馬車裡開啟了車簾,抱拳向兩邊搖晃不停。
三日前,皇上御批晏寧準致仕,賜馳驛。在周秉正主導下,李潮生、覲高頤、陳奮覲見皇上,先說晏寧內閣首臣,諳達政體,乞皇上留之。
皇上謂晏寧年高,且求退再三,故卒從所請。
李潮生遂照事先所議,不再乞留,進言晏寧在閣十五載,請皇上優禮之,並將本朝開國以來幾位首輔的致仕禮遇陳述了一遍,皇上允之。
晏寧收拾好家事後,知會行人司,擬於三月陛辭離京。
晏寧門生三千,遂有今日之場面。
除了鄒國標沒來,朝中官員幾乎都到了,陣容之盛大,堪稱本朝首輔致仕之最。
送走了晏寧,周秉正回到衙署值廬,將一些要緊的事情處理了下,
召來他的親信,商議剷除朝中異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