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指著桌案上一疊疊奏疏,神情疲憊,嘆聲道:“家門不幸啊!”
他所談之事,周秉正知道。
前陣子,突然有言官一股腦地上奏書,彈劾晏寧家在江南的幾個兒子橫行霸道、魚肉鄉里、侵佔農田、佃戶被逼到賣田賣兒者不在少數。
若是其他時候彈劾也就罷了,以晏寧的權勢完全可以鎮壓下來。
這次偏偏一個名聲極好的青天大老爺的官員在江南晏家匯一帶當巡撫。
有這位道德楷模在那裡鎮守,事情鬧得很大,完全超出控制了。
事情鬧到了京城,被言官知道了,直接上奏書向皇上彈劾。
本朝有一個約定俗成的習慣,若朝中官員若遇到誹謗和彈劾,約定俗成的,為已證清白都會主動遞上奏疏,請辭回鄉。
晏寧也這樣做了,本以為會得到皇上的挽留,結果皇上態度並不是想象的那樣。
晏寧不算喜歡如今的皇上,覺得他平庸。。晏寧二十歲中探花,在波譎雲詭的朝堂沉浮四十年了。
期間他遇到的所有對手,無不皆是人中龍鳳,所以他城府比較深,習慣蟄伏,性深沉內斂。
他還有個特點,那就是不喜歡資質平庸之人。
皇上不喜歡老謀深算的人,他喜歡坦率直白的人。
君臣二人的關係,從根上就合不來。
而且最近有發生了一件事。
晏寧有個親弟弟,因為和侄子產生了一些矛盾,竟然上奏疏告御狀,說自己的親哥哥,縱容親子強佔民田。
這下更是坐實了之前的彈劾。
晏寧年紀大了,對於這些已經有些無力應對,不用別人逼,他也有了致仕還鄉之意。
周秉正作為他的學生,沒有洞若觀火的道理,於是他承諾道:“師相別因為這些言官刻意無中生有的中傷煩惱,學生已經在為您處理了。”
這些年來,在他們這個黨系裡,是僅次於晏寧的二把手。
晏寧搖了搖頭,道:“我和鄒國標是一定分出個你死我活來,他才肯罷休的。
老夫已經暮暮垂矣,沒有和他斗的心氣了。罷了,家裡面也算人丁興旺,乾脆回家養老。”
他嘆了一聲,說完這些,又接著道:“只是臨走前,我唯獨不放心一事。”
周秉正道:“師相請說,弟子希望能為師父分憂。”
晏寧微微地笑,道:“如今朝中,皇上信重鄒國標,我走後,朝中恐怕便是他當國了。
我嘆江北你正值年富力強,能力不比鄒國標差一絲一毫,難道你以後幾十年,要屈居第二?”
要問世上最令人抑鬱的事情是甚麼,那就是屈居人下了。
周秉正沉聲道:“師相所慮,亦弟子心事。”
晏寧露出欣慰地笑,他說道:“為師走之前可以送你一程,這張名單上的人,都是自己人想,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要做甚麼都會聽你的,
為師怎忍心看你屈居鄒子之下?希望這些能助你施展抱負?
內閣這把椅子,你不坐,何人配坐?”
周秉正心中亦如晏寧所想,說真的,他也接受不了晏寧走了之後,別人坐內閣首輔這把椅子。
他實在無法服氣!
周秉正看著面前的那張名單,起身行了弟子禮,道:“師相對我恩重於丘山,學生心裡都明白,師相放心歸鄉,一切都有學生在!”
晏寧含笑點了點頭,道:“如此,我也放心了!”
周秉正從晏寧值廬出去之後,走了不遠,忽然想起喬頤曼對自己的的殷殷期盼,自己沒能做到,心底有不少愧疚和心虛。
於是他喚來既是管家又是表親的周祥,交代道:“周祥,你這幾日甚麼差事也不用當,你幫我去城東好的地段,不拘多少銀子,趕緊物色好一座像樣的宅子,要儘快辦好!”
周祥聽老爺又重提置辦新宅邸的事情,不禁訝異道:“老爺,夫人挪用出去的銀子回來了?”
老爺不是說銀子花在夫人孃家銀號裡,就是給舅老爺打水漂了嗎?這怎麼又回來了呢?
周秉正瞥了他一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斥道:“叫你去辦你就去,哪那麼多話!”
周祥不怕他這位表親,嘟囔道:“奴婢不過是問了一句……”
周秉正冷冷瞥他一眼,道:“主子的事情,何時輪到你一個奴婢查問了?我說你們這些人都是怎麼了?你也是讀過書的,在其職謀其位,這個道理都不懂?”
被他一查問,周祥再也不敢多嘴了,小心翼翼地說道:“是,老爺教訓的是,奴婢多嘴,奴婢知道錯了。”
周祥一個奴婢,訓斥兩句便能反省。
可喬氏呢?動不動就跟自己對著幹,訓斥不得,懲罰不得,不知拿她有甚麼辦法?
周秉正心裡無力地嘆了口氣……
有了周秉正的那句“不拘多少銀子”,周祥整個人腰桿都硬挺了,次日一早,他便去了城南的牙行那裡。
找了最大的一家牙行,讓牙婆給找地段要在城東的給她找宅子。
牙婆一聽,喜的牙不見眼,要知道,能在城東買得起宅子的,非富即貴,光富還不行,還要有一定的地位,否則是不好在城東置辦宅子的。
只因城東的人,不是官員,就是文人,沒有普通人。
因為城東是皇城腳下,離紫禁城的東華門近,上朝最快也就一刻鐘的功夫。
你說你要是有錢,但是你又沒有官身,你在這種地方買宅子幹嘛?
牙婆篤定這次是個大生意,於是給周祥無微不至的服務,熱情得很,也很快便為他物色到了房子。
除此之外,這裡離燈市也近,燈市口還有大甜水井,且地處死衚衕,不通車馬,安全安靜,私密性強。
東華門向東不遠處,十王府夾道南頭西側有一條呈東西走向的衚衕,長不過半里,叫做大紗帽衚衕。
這條衚衕的最東頭有一個三進院落的宅邸,三進的院子各有庭院,又以迴廊月門連為一體,庭院東側還辟有一個花園。
結果有個人也要買,兩家爭執起來了。
牙婆勸說道:“俗話說,先來後到,是不是這個理?誰先付錢就是誰的,你們別再爭了!”
這麼大一筆銀子,周祥不敢私自做主,於是告辭了牙婆,說是回去和主人商量一下,拿個主意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