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秉正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他一到府,便直往東院走去。
行至樓下,遠遠地看見東院那三間正屋亮著昏黃燭光。
周秉正心裡緩緩地被一縷暖意縈繞,喬頤曼還是如往常一樣,不管他來來多晚,都會等著他回來。
現在想想妻子這些年對自己的體貼入微,周秉正只覺得當初對她說那些話簡直是腦子裡進水了。自己怎麼可以這麼過分?
越想心裡越是過不去,越想越責備自己。
他加快了步伐,他迫切地想見到喬頤曼,他要告訴喬頤曼,他以後會給她最好的生活。
以後再也不會讓她受委屈了。
周秉正快步走到門口,掀開厚重的錦簾進去,
他一進去,立刻喚道:“我回了,聽說你有事尋我?”
他一進門,回應他的卻是一片靜默。室內寂靜,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
周秉正一愣,他緩緩向裡頭走去,越過幾道帷幔,最後走至一面隔開內室的屏風後。
屋裡燈火明亮,炭盆將屋裡燻得暖烘烘的。
他看見喬頤曼靠坐在床邊,一頭烏光濯濯的青絲沿她肩頭滑下,垂在膝上。
她正垂首,專心致志地給腳趾甲染著鳳仙花汁。
她也似乎聽到門口動靜了,往這裡睨了一眼,恍若甚麼都沒看見,繼而又垂首繼續染花汁。
這般愜意,這般享受。
可不像是自己擔心的,喬氏見自己不回,整日在府中憂思過度、雙鬟不整雲憔悴的模樣。
這,實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周秉正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他臉色漸冷,注視著喬頤曼。
喬氏彷彿才留意到他進屋了,收了花汁,道:“你回了?”
周秉正見她終於理會自己了,沉了沉聲,道:“聽說你有事尋我,我便急著回來了。”
丫鬟見老爺回了,想起先前媽媽的叮囑,紛紛退下。
屋子裡只有他和喬氏兩個人了。
周秉正問道:“你喚我回來,所為何事?”
喬頤曼將上午的事說了,末了道:“今兒因為西院吳媽疏忽失職,我把她處置了,現在她的差事換成了柳媽媽,她人已經回西院了,和你說一聲。”
周秉正聽完,有些不悅地皺眉。
聽到西院那邊有僕人無端生事,他實在有些反感,他對後院的要求向來只有“省心”這一個。
周秉正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還有人膽敢無端生事,增添是非。
他心裡對母親生出些不滿,為甚麼又要勾心鬥角,給他添麻煩?
周秉正道:“她失職,你處置她,很好,不用和我說,內宅都是你說了算,我一向是信重你的,你也不要太勞心了,甚麼都沒有你身子要緊。”
喬頤曼微詫,他竟然說人話了?
“嗯。”喬頤曼應了句,又道:“還有件事。”
周秉正道:“何事?”
喬頤曼也不繞彎,直截了當地道:“你私蓄有多少?給我,我要用。”
周秉正一愣,他聽一些同僚訴苦過,說家中娘子把家中銀米把持在手裡,不許他們留一點私用,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喬頤曼並不這樣,從不管他手中有沒有私蓄的。
現在竟然像同僚家的那些夫人一樣提了,這是打算控制自己?
周秉正問道:“有,你要多少?”
喬頤曼道:“你有多少就拿出多少,這裡的街坊,我不是很喜歡,我不想在這裡住了。”
京城房價昂貴,別說普通人,就是他的那些同僚,一家老小租一個小院子擠著住的大有人在。
他們現在住的宅子已經很不錯了,周秉正覺得搬不搬都無所謂。
但是喬頤曼既然提了,他也不想拒絕,道:“好,既然你住這兒不舒服,那咱們就搬走,這些年你跟著我,也是受盡了苦,你說甚麼,我都會依的,前天是我不好,對你說了那樣重的話,你原諒我吧。”
喬頤曼看也未看他一眼,只道了句:“私蓄給我就是了。”
周秉正看了眼喬頤曼,道:“新宅的事我自有打算,會盡快辦妥。”
喬頤曼看他態度還算可以,心情好了些許,淡淡道:“有勞你了。”
周秉正覺得妻子對自己有些疏離,自從他進來,兩人說了這許多話,都沒聽她喚自己一句夫君。
這時,帷幔輕動,一個丫鬟端著一個裝著熱水松香的木盆進來。
丫鬟輕聲道:“太太,水好了,是否現在沐腳?”
喬頤曼腳上的鳳仙花汁早已染好,聞言點了下頭,道:“就現在吧。”
丫鬟端著木盆進來,卻見老爺起身從她手上接過,又揮退了一臉訝然的丫鬟。
一時間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喬頤曼看著他,不知道他打的甚麼主意。
周秉正端著腳盆過來,道:“你坐那別動,我給你洗。”
說著,他把木盆放下,又搬過一個矮凳過來。
喬頤曼深感驚訝,直到他把自己的雙足放入溫燙的水中,才回過神來。
“你這是……”
周秉正抬頭,朗聲一笑,話語裡帶著幾分示好:“頤兒,前日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原諒了我吧,我以後會對你好的。”
喬頤曼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似乎在猜想他的話有幾分可信之處。
周秉正低下頭,認真地搓洗著手中的兩隻雛鴿般潔白的腳。
等洗好了,周秉正道:“明日晏首輔過六旬壽日,我需要去一趟,你也好久沒出門了,我帶著你去散散心吧?”
原來有求於自己。
喬頤曼想起以前小心陪襯那些官眷夫人的樣子,心生退縮。
她不願意再去逢場作戲了。
於是她緩緩抽出被周秉正握在手裡的雙足,道:“我可能去不了了,”
周秉正一怔。
周秉正道:“怎麼了,不是身子好多了嗎?”
喬頤曼道:“你也知道,我商戶出身,和她們也不大融得來,我就不去了。”
周秉正道:“好吧,你去不成就算了,我也不去了,留在家中陪你,正好我也不想看見鄒國標。”
喬頤曼聽見鄒國標的名字,忽然想起夢裡極其重大的一樁事——開海的事情正是此人促成的。
她忽然想起這場宴席,雖然未必能和鄒國標說上話,但鄒夫人必定在場,她可以試著在鄒夫人那裡,打聽一下朝堂上的訊息。
當然,這些訊息她也可以問面前這位,可喬頤曼如今,已經徹底失去了和周秉正說話的慾望。
於是喬頤曼改口道:“我還是去吧。我在京城認識的幾位太太也在,不去不好。晏閣老是你老師,又是你上司,他的壽宴不去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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