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雞鳴平旦之間,窗外朦朧昏青。
夜裡噼裡啪啦地下了一場雨,直到早上漸漸小了,但還沒停。
喬頤曼早早醒了,她吩咐下人燒好蘭湯送過來。
她好久沒出門了,按習俗,久居之人出門前要泡蘭湯,取避晦氣之意。
很快,廚房的兩個粗使婆子抬著兩大桶冒著氤氳熱氣的蘭湯進來,送進了耳房。
等將蘭湯倒進浴桶裡之後,喬頤曼去了耳房沐浴。
周秉正則是捧著一本《韓非子》在書房,靜靜地觀察著外頭的一切。
喬頤曼進了浴桶,熱意包裹了全身,令人感覺毛孔都舒展開了。
但早年間她曾泡過溫泉,感覺非常舒服,據說溫泉也有療養之效。
如今浴桶裡的水跟溫泉相比,高低上下立刻分出來了。
一炷香的時辰過去了,喬頤曼邁腿出了浴桶,擦乾身子,套了衣裳出了耳房。
幾個粗使婆子便進來收拾,內中一個姓林的婆子,剛來沒多久,聞到澡湯裡散出的香氣,忍不住問:“夫人天天用的這是甚麼香?怪好聞的。我孫女下月嫁人,我回去買些給她添妝。”
丁香為人親善,笑應道:“林媽媽,這叫羯菩羅香,也叫凍龍腦,南天竺運來的,我聽夫人說,在那邊原本也值不了幾個錢,但漂洋過海地運到咱們這裡,一錢也就一兩銀了。”
林婆子嚇了一跳,咂舌:“我的個娘!這也忒貴了,哪裡買得起!夫人的澡水裡天天加這個,一個月下來,那要費多少銀錢?這洗的不是香湯,竟是錢湯了!”
菱香捂嘴,“嗤”的笑出了聲:“林婆,這話也就你自己說說,出去了千萬別亂講,免得惹人笑話。夫人甚麼人家?再貴的香料,到了這裡,也不過就是土坷垃。莫說一錢一兩銀,就算十兩銀,夫人要用,不過也就是吩咐一聲的事。”
王婆子頭點的如小雞啄米,訕訕地笑:“是,是,是我沒見識,說錯了話……”抻著脖子又使勁聞了口香氣,方和人一道抬水出去。
丁香一邊拿一雙巧手為她梳頭挽發,一邊問道:“夫人沐浴過後是不是舒服多了?等您赴宴回來,奴婢再給你按按。”
喬頤曼頷首,道:“泡個熱水澡確實解乏了。但是不如在溫泉裡泡。”
丁香笑著問道:“夫人想去泡溫泉了嗎?”
喬頤曼點點頭:“嗯,”
梳妝完畢後,喬頤曼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的雨。
昨天夜裡她聽到驟雨噼裡啪啦的聲音了,足足下了一夜,沒想到今天一早還在下。
喬頤曼立刻吩咐下人把馬車嚴嚴實實蓋上一層油布。
下人說是。
過了會兒,雨勢漸小,周秉正從書房出來了。
他和喬頤曼一同上了馬車。上馬車的時候,雨下得略大,周秉正撐著一把油紙傘,護送她上了馬車。
馬車裡佈置得舒適寬敞。頭頂上用油布遮得嚴嚴實實,一滴不漏。
周家的這輛馬車外面看著普通,裡頭佈置卻十分舒適講究。軟榻上中間是一張黃花梨木外翻三彎腿炕桌,上面擺放著一個暖爐。
喬頤曼上了馬車,便解了披風,與周秉正面對面坐著。
周秉正看著喬頤曼。不知道要說甚麼好。沒想到喬頤曼本來不想去,但為了自己還是去了。原來他心裡還是有自己的。
周秉正心裡對喬頤曼很是感動,她的處境他如何能不知道?
路上週秉正看著喬氏今天的打扮,她今日著了一件淡綠色的對襟褙子和同色的襦裙,外披一件白貂毛領的湖水綠披風,整個人看起來清新極了。
他好久沒見過喬氏這樣打扮了。他對喬氏的印象似乎還停留在十七年前,兩人剛認識的時候。
那時他在江北是遠近聞名的青年才俊,亦是當地巡撫大人看好的後輩,巡撫經常邀他去家裡做客。
那巡撫有意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並聲稱女兒才貌雙全,在江北女子中美貌無人能出其右。
還道他見過就知道了,最遲明日傍晚船就到了,讓他這幾天來府裡一趟相看。
那時他二十歲,出於一種少年天然的慾望,不知怎地,他那時竟產生了想要成親的想法。
他當時沒有明拒巡撫,次日下午,他一個人去了碼頭,想先看個究竟。
不知怎地,有人聽說巡撫家的女兒回江北,碼頭上竟然人頭攢動,擠滿了人。
等到他衝到前排的時候,有一艘裝飾奢華的大船也將將到岸,當時他以為那就是巡撫女兒乘坐的船。
因為這個原因,周秉正專心致志地望著船上的一切。
到了落日熔金、暮雲合璧的時候,船終於靠穩了岸,接著一群僕婦丫鬟伴隨著一個女子出來了。
周秉正扒拉開身旁兩個擁擠的人,探頭望去。
只見那女孩十六七歲的樣子,生得膚若凝脂,眉眼如畫。
他至今還記得當時的情景:盛夏的晚陽此時正在她的身後落下,越過波光粼粼的江面,映出晚霞飛鳥。
她的珠鬢和滿身衣裙落滿了淡金的日暈。人彷彿立在雲霞盈擁之中。
周秉正看到了他的半張臉,如皎月破雲,顯映在了他的眼內。
那一瞬間,周秉正心底那點對娶高門貴女的顧慮被克服了。
他想好了,除了那個美貌女子,他誰也不要!
從碼頭回去後,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去了巡撫府上。也見到了巡撫的女兒,結果卻是大失所望。
巡撫的女兒雖生得也不差。但根本沒法跟自己昨天在碼頭上看到的那個女人相比。
周秉正意識到這是一個誤會,心情陷入了極大的失落。
但沒想到老天爺還是眷顧他的。不久後他又在碼頭看到了那個女孩……
……
思緒一下子飄遠了。周秉正回過神兒來。心裡感慨萬千。沒想到自己都快四十歲的人了,經歷過風雨,竟然還會有少年時的那副痴樣。
不過周秉正不能接受只有自己痴,他想知道喬頤曼是否和自己一樣,將當年之事還記在心上。
於是周秉正問道:“頤兒,你還記得咱們是怎麼認識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