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一句話,眾人的目光皆射向門外。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男人,他身上披了件棕狐氅披風,眉目俊秀不苟言笑,寒風凜過,頜下長髯紋絲不動,這便是周家主君,周秉正。
周秉正回來有一會兒了,只是沒有驚動任何人,現在眾人發現他了,他自己解開披風,神色平靜地進來,坐到一張太師圈椅上,目光睃巡過屋裡一圈,
淡聲問道:“這次又是因為甚麼吵起來,錢媽,你說。”
錢媽媽這回兒正侍立在喬頤曼跟前,冷不防被老爺喚出,心裡思度一番,上前福了福身,道:
“回老爺話,前幾日夫人接連請了幾個大夫,都不知夫人是得了甚麼病,索性請來道長來府中看看,道長說咱們府裡卯辰相刑,要想夫人以後不復發,須待將屬兔之人送出去,是以方才夫人才讓老夫人送出去的。”
周秉正聽完,目含詢問之意望向喬頤曼,見她偏過頭,明顯是不願與自己對視。
讓今日就走人,看來喬氏態度很堅決,不容商量,再加上心裡本就對妻子有所虧欠,
於是周秉正放下茶碗,對著眾人道:“我當是甚麼事,原來是這樣,夫人身子容不得閃失。”對著王氏道:“依兒子看,既然櫻娘屬兔,就將櫻娘送出去吧。”
王氏愣了下,一下子站起身,阻攔道:“這怎麼能行!萬萬不可!”
“你是知道的,這些時日來櫻娘陪伴我左右,對我孝順至極,現在你媳婦醒了,就要把櫻娘送出府,傳出去周家難免落下一個苛待下人的話頭!”
喬頤曼上前一步,臉色掛著一層冰,聲音不吵不鬧,卻透著徹骨的怨念:“難道我的安危比不上一個丫鬟重要嗎?櫻娘沒來投靠你之前,不是兒媳在你身邊盡孝嗎?論起年頭來,我比櫻娘陪伴的更久,怎麼婆母就不怕傳出去別人說周家苛待兒媳?”
王氏啞口,眉心皺的能夾死一隻蒼蠅。
下人們眼見主子們勢同水火,誰也不甘示弱,皆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屋裡靜默一片,耳邊唯有窗外微風簌簌作響。
“行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忽然,周秉正皺眉,沉聲道:“母親,我夫人身子容不得閃失,還是送櫻娘走吧,母親收留遠親之女數年,待若親戚,仁至義盡,不會落人口舌。”
這時,剛巧門外有個丫鬟進來說道:“夫人,櫻姑娘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請夫人示下。”
“啪——”
王氏衝過去,臉色陰沉地,抬手就打了那個丫鬟一耳刮子,道:“你眼裡還有沒有主子?”
隨著那奴婢臉上捱了一巴掌,眾人都有些驚訝。王氏一向吃齋唸佛,對下人寬厚,很少見她這樣兇狠。
王氏又指著喬頤曼罵道:“喬氏,你簡直不孝,你們喬家竟是這樣教養女兒對待婆母的!“
喬頤曼道:“為了一個奴婢,不顧兒媳的死活,母親還怨怪上了我,難道周家竟是這樣對待兒媳的?不若咱們去衙門評評理,看究竟是誰做的不對!”
此話一出,王氏當即被震住了!
她這個兒媳婦怎麼回事?哪裡還有半點顧全大局委屈求全的樣子!告上衙門,她這是絲毫不顧及周家的顏面了嗎?
王氏一時驚愕住了。
喬頤曼冷笑著,道:“婆母怎麼不說話?”
王氏如遭一場暴雨澆注,啞口無言。
周秉正道:“好了!成何體統!都不許再吵了,菱香,送夫人回房休息!”
……
喬頤曼回房後,休息了沒多大會兒,正要喝口茶水潤喉,便見周秉正回來了。
他一進門,便揮退了丫鬟,
“其他人都出去,喬氏,我有話和你說。”
不多時,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喬頤曼看著她熟悉的夫君,方才本以為他會不向著自己的,沒想到他竟沒有犯以前的老毛病,心裡可以說是好受了很多,於是眼下再也沒有了方才的直白,問道:“夫君找我說甚麼事?”
周秉正看著妻子,心裡知道她的謀劃,他也幫她把櫻娘趕走了,只是這樣下去會讓喬氏一家獨大,萬一以後她恃寵而驕,對母親不再忍讓,導致內宅爭吵不斷,令他無法專注朝堂也是不好。
所以他現在要敲打敲打喬氏,稍微壓制一下喬氏的氣焰,讓周家的形勢達到一個平衡。
周秉正沉聲問道:“喬氏,卯辰相刑,是真的?”
還沒等喬頤曼回答,他接著道:“你是從來不相信這些事情的,為夫沒有說錯你吧?”
喬頤曼早就知道瞞不了他,也不解釋,道:“我早就忍不了她們了!”
周秉正聲音緩和了下去,道:“很好,你還知道對我說實話。現在櫻娘我也如你的願送走了,以後怎麼做,你可知道?”
喬頤曼迷茫了,道:“不知道。”
周秉正皺眉,目露不滿,斥責道:“櫻娘走了,我母親她這輩子不容易,你以後要多多忍讓她,萬不可再生事引起衝突,這方是持家良婦的模範,比如你今天拿出裝神弄鬼的事情來,我沒有拆穿你,但是以後你莫要再犯,我說的這些,你聽明白了?”
喬頤曼眼睛裡的溫意漸漸消失,聲音帶著一股冷徹心扉的寒意:
“周秉正,你的意思是說,以後不管是非對錯,你都要我忍讓?”
周秉正同樣冷聲道:“你莫鑽了牛角尖,我是說忍受父母的不對是盡孝,你自己好好思考。”
喬頤曼目光森冷地看向周秉正,第一次覺得面前的枕邊人這般自私涼薄,她靜靜注視了周秉正一會兒,在他平靜從容的目光裡,唇角微勾,抬手便是一巴掌。
周秉正並非猝不及防,他眼睜睜看著喬頤曼抬手,最後臉頰一痛,腦袋有一瞬間一片空白,那一剎那,他腦中只記得喬頤曼帶著溫馨香味的潔淨袖角了。
過了許久,他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看向喬頤曼,似乎在思考喬氏怎麼會變成這樣。
先是直呼了他的姓名,時下除了長輩,也就對頭或者仇家才會直呼對方姓名,以表輕蔑辱罵,這便罷了,她居然動手打了他!
婦人打罵夫君這種趣聞在京城不是沒有聽說過,周秉正怎麼也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以前喬氏不說多麼溫柔小意,至少也算得上體貼入微,如今……
她竟然敢打他?
周秉正的右臉充氣般,快速腫得高起,他氣湧上面,他喝一聲問:“喬氏,你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