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的噪音退潮一樣迅速回落。
蘇晚站在座位旁邊,被自己的問題搞得有些侷促,但沒有坐下去。
三十多雙眼睛從她身上轉到林宇身上,又從林宇身上轉回來,來回彈了兩個來回,最後全部鎖死在講臺方向。
窗外的陽光斜著打進來,鋪了一條亮晃晃的長方形在地面上,粉筆灰在那道光柱裡懸浮、打旋,慢吞吞地落。
林宇靠著講臺邊緣,雙手插在褲兜裡。
他沒有立刻回答。
安靜持續了五六秒,長到前排有人開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蘇晚。
“清華大學的沈一舟教授找到我,說想讓我去做他的同事。”
語氣平平的,跟在課上報一道例題的答案似的。
但這句話砸下去,教室裡好幾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省科技大學的歐陽清風主任,開了一千萬科研經費,副院長的位置,請我過去。”
嘶嘶的聲音從各個角落冒出來。
趙磊的嘴張了一半,合不攏。
周昊舉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傳聞歸傳聞,從當事人嘴裡親口說出來的衝擊力,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一千萬。
清華。
副院長。
這些字眼挨個炸開,把教室裡僅存的一點僥倖心理炸得渣都不剩。
“條件都很好。說不心動那是假的。”
林宇的語氣沒有半分做作,坦坦蕩蕩。
“但我想了一整夜,最後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他停了兩秒。
教室裡連翻書的聲音都沒有。
“清華的學生,需要我去教嗎?”
沒有人說話。
“那些孩子高考考了六百八十分、七百分進去的,全國最聰明的一批腦袋。他們的老師是院士,是長江學者,是國家隊。我去了,不過是一棵好樹上多掛一盞燈。”
他頓了一下。
“亮不亮,那棵樹都是好樹。”
這句話說完,教室裡有一種很微妙的安靜。
不是冷場的那種,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句,但又不敢催的那種。
林宇的視線從第一排慢慢掃到最後一排,一排一排地過,像在點名,又像在把每一張臉都記下來。
“但你們不一樣。”
他的聲音沒有拔高,反而壓低了一點。
“你們高考分數可能剛過本科線。社會叫你們'二本學生',簡歷投出去被篩掉的理由就四個字,學校不行。”
前排有人低下了頭。
“你們當中有人對著招聘網站投了五十封簡歷,沒收到一個回覆。有人被面試官當面問,'你這個學校我沒聽說過'。”
趙磊的嘴唇在動,但沒發出聲音。他的拳頭擱在大腿上,攥得死緊。
“你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普通'兩個字有多重。”
張巧兒把臉埋進課本里,肩膀縮了一下。
蘇晚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掐進了掌心。
陳雨薇盯著自己筆記本上那個還沒幹透的水漬,一個字都沒寫,但每一句話都刻進了腦子裡。
教室裡瀰漫著一種很悶的東西。不是悲傷,比悲傷更沉,是那種被人把傷疤揭開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之後的酸澀。
林宇的聲音往上提了一格。
不是激昂,是一種沉著的、沒有任何水分的篤定。
“把普通人培養成社會精英,培養成國家棟梁。這件事,比給天之驕子錦上添花,更有意義。”
他看著臺下那些抬起來的臉。
“也更有挑戰。”
然後他笑了一下,很輕,很自然。
“所以我留了下來。不是因為我多偉大,是因為我覺得,這幫人值得我留下來教。”
安靜了一秒。
掌聲炸開來。
比剛才那次猛烈十倍。
趙磊帶頭拍得兩隻手掌通紅,嘴咧到了耳根子,後槽牙全露在外面。旁邊的短髮女生這回沒打他,自己拍得比他還兇。
周昊舉著手機錄影,鏡頭抖得像在拍地震紀錄片,但他完全沒察覺。
張小曼不鼓掌了,直接拿課本拍桌子,啪啪啪的聲響混在掌聲裡,格外炸裂。
張巧兒沒有鼓掌。
她抱著課本,把臉深深地埋進去。肩膀抖了兩下,又抖了兩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平穩了。
蘇晚終於坐了下來。
她閉了一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腔裡那團堵了一整天的東西,在這一口氣裡徹底散了個乾淨。
掌聲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林宇抬手往下壓了壓,等了一會兒,聲浪才一層層退下去。
他轉身走到黑板前,從粉筆槽裡撈起一截粉筆,手腕一劃,在板面正中間拉了一條豎線,把整塊黑板劈成左右兩半。
左邊寫:舊課程。
右邊寫:新學院。
“接下來說正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人工智慧學院是學校第一次嘗試擺脫傳統教學模式的實踐。我的教學方式和你們以前經歷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照本宣科,沒有純理論灌輸。你們會直接參與到真實的AI產品研發中去,課堂作業就是專案程式碼,考試就是產品上線。”
“但是。”
這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目前,人工智慧學院就我一個光桿司令。”
全班笑了。
張小曼憋不住,蹦出一句:“那不就是您一個人帶三十幾個崽?”
林宇瞥了她一眼:“你這個比喻很危險。”
又是一陣鬨笑,但笑過之後,每個人的眼裡都亮著東西。
林宇接著往下說。
“所以我從校方爭取到了一個機會。數學與計算機學院的在校生,可以申請轉專業到人工智慧學院。名額有限,三十個。今晚八點,教務系統開放線上轉專業申請通道。”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先到先得。”
教室炸了一下。
炸完之後又迅速安靜下來。
因為每個人的腦子裡都在飛速算同一道題:三十個名額,教室裡坐著的就不止三十個,更別提沒來上課的、其他班級的、甚至其他學院慕名來蹭課的那些人。
趙磊的手已經伸進口袋摸到手機了,恨不得現在就把教務系統撬開。
周昊壓低聲音,嘴巴湊到旁邊人的耳朵邊上:“哥們,待會兒下課別走食堂了,直接回宿舍連網線。”
蘇晚和張小曼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甚麼話都沒說,但傳遞的資訊完全一致:今晚八點,死也要準時蹲守。
張巧兒的眼睛亮了一瞬,但緊跟著又暗下去。
她剛復學。
手續才辦完兩天,學籍系統裡的狀態還掛著“復學稽核中”。轉專業這種事,她連想都不敢想。
她猶猶豫豫地把手舉起來,舉到一半又縮了一下,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把手臂伸直了。
林宇掃了一眼,看到了她。
“張巧兒,復學生有同等申請權利。你的情況我跟教務處確認過了,沒問題。”
這句話說得很輕,很隨意,像是順口提了一嘴。
但張巧兒的手抖了。
她連忙把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摁住。眼角有東西在閃,她拼命眨了兩下,低下頭,死死盯著課本封面上那行印刷體的書名。
旁邊的蘇晚伸過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沒說話。
不用說。
林宇把粉筆放回槽裡,退後一步,環顧全場。
“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右手抬起來,在黑板右半邊那個“新學院”三個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一條橫線。
“人工智慧學院,全國第一個、目前也是唯一一個本科級AI專業。辦好了,江海大學就是新時代大學教育的一杆旗幟。辦不好,要被人笑話十幾年。”
他停了一拍。
“我問你們一句。”
“有沒有信心?”
回答他的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是三十多個嗓子同時炸開的、差點把天花板掀飛的兩個字。
“有信心!!!”
那聲音從三樓的窗戶灌出去,穿過走廊,掠過樓下的綠化帶,一路飄到對面操場上。
幾個正在踢球的男生停下腳步,抱著球,茫然地抬頭看了一眼教學樓三樓的窗戶。
“誰在吼甚麼?”
“不知道,好像是計算機學院那邊。”
“吼那麼大聲,打架了?”
“打架哪有這麼整齊。”
他們搖搖頭,繼續踢球。
下課後不到五分鐘。
訊息像炸彈一樣從數學與計算機學院朝整個學校擴散。
“林宇開了新學院!”“只有三十個名額!”“今晚八點搶!”
其他班級的同學第一個坐不住了:憑甚麼只有上課的人先知道?我們也是計算機學院的!
其他學院的學生緊跟著炸鍋:轉專業通道只對數學與計算機學院開放?那我們經管的呢?法學的呢?
教務處的電話在十分鐘之內被打爆了三次。
接線的小姑娘第三次放下話筒的時候,整個人是懵的。她扭頭看向坐在裡間喝茶的科長。
“科長,咱們建校以來,有沒有出現過學生打電話搶著要轉專業的情況?”
科長放下茶杯,想了半天。
“沒有。倒是經常有打電話問能不能轉出去的。”
小姑娘把第四個打進來的電話接起來,剛“喂”了一聲,那邊劈頭就是一句。
“請問人工智慧學院轉專業申請是今晚八點開放對嗎?我是經管學院大二的,我能不能……”
“同學,目前只對數學與計算機學院開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我能不能先轉到數學與計算機學院,再從那邊轉到人工智慧學院?”
小姑娘捏著話筒,扭頭看科長。
科長的茶杯懸在嘴邊,半天沒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