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寶華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一個二本,搞甚麼AI學院?嫌學校死得不夠快?”
這句話砸在長條桌上,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
在座十七個人,沒有一個吭聲。
張國棟坐在靠門的位置,攥著膝蓋上的拳頭,指節咯咯響。他想站起來,但理智按住了他。現在不是他說話的時候。
陳千仞坐在桌首,右手邊那杯白開水動都沒動。
錢寶華把茶杯蓋“咔”地扣回去,往椅背一靠,看著對面的校長,語速不緊不慢。
“陳校長,我很尊重你的魄力。但學校不是創業公司,不能拍腦袋決策。”
他豎起一根指頭。
“第一,經費從哪來?今年預算已經赤字兩千萬,你拿甚麼養一個新學院?”
第二根指頭。
“第二,師資從哪來?AI方向的教授,整個蘇省都湊不出幾個。985用百萬年薪搶人,你一個二本院校拿甚麼招?”
第三根指頭。
“第三,學生從哪來?AI專業在一本院校都還在摸索,你一個二本開這個,考生敢報嗎?家長敢讓孩子來嗎?”
三根指頭收回去,錢寶華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
“我不是反對創新。我是反對拿學校的命去賭博。”
會議室裡安靜了五六秒。
有人低頭翻檔案,有人端著杯子喝水,眼珠子往左右瞟。十七個院級負責人,沒有一個出聲。
電氣學院的老院長咳嗽了一聲,那一聲咳嗽在沉默中格外突兀,但他咳完之後繼續低頭看檔案,一個字沒說。
陳千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不重,節奏很慢。
“錢董的三個問題問得好。”
他開啟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轉了個角度,螢幕朝向長桌中央。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預算表。
“一個一個來。”
“第一,錢。”
他點開一個摺疊欄,裡頭是二十多行資料。
“人工智慧學院的初期籌建,方案是從現有學院的行政冗餘經費中整合調撥。砍掉三個連續四年零產出的殭屍課題組,暫停兩個已完工基建專案的裝修尾款,加上省廳追加下來的教學創新專項獎金。”
他敲了一下回車鍵,最下面跳出一個加粗的數字。
“四百二十萬。不多,但夠第一批學生先開課。”
錢寶華的嘴角往下一撇。
“四百二十萬?買幾臺像樣的伺服器都不夠。”
陳千仞沒搭理這句話。
“第二,師資。”
他合上電腦,身體微微前傾。
“最近幾天,清華大學的沈一舟教授、蘇省科技大學的歐陽清風主任,都在搶同一個人。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狠。特聘教授、副院長、一千萬專項經費。”
他停了一拍。
“那個人叫林宇。江海大學的講師。”
“他沒走。”
陳千仞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
“清華的大門對他敞開,一千萬的經費他沒接。他留在了江海大學。”
會議室裡有人抬起了頭。張國棟注意到,連一直裝作翻檔案的電氣學院老院長都摘下了老花鏡。
“有林宇在,教學核心就有了。初期由他一人帶課,後期透過省廳人才引進政策和校企合作逐步擴充。”
錢寶華剛要開口,後勤處長老趙先插了一嘴。
“陳校長,四百二十萬連水電費都緊巴。學院總不能只有一個老師、三臺電腦和一間教室吧?”
財務處的周主任跟著點頭:“省廳那筆獎金的撥付週期至少要兩個月,這中間的視窗期怎麼過?”
質疑聲從各個方向冒出來,七嘴八舌。
張國棟的拳頭在膝蓋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再也坐不住了,椅子往後一推,整個人站了起來。
“各位!”
嗓門不算大,但調子拔高了一截,會議室裡的嗡嗡聲頓時矮下去一截。
“我說句不好聽的。在座的誰敢拍著良心講,咱們現在的日子過得好?”
沒人應聲。
張國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朝外舉起來。
“校友論壇。最新一條帖子,標題叫'勸退指南:為甚麼不要來江海大學'。兩千三百條評論。每一條,都是走出去的畢業生在罵。罵教學質量,罵行政效率,罵不思進取。”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擱,螢幕朝上,帖子標題赫然在目。
“我昨天晚上看了整整一個小時。看到後來手都在發抖。”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每年招生分數線掉多少,你們心裡沒數嗎?去年降了十二分,前年降了八分。照這個速度,三年後咱們比專科線高不了幾分。到那個時候,你們的經費、你們的編制、你們坐著的這些位子,一個都保不住。”
張國棟的視線從後勤處長掃到財務處長,從財務處長掃到電氣學院的老院長。
“現在有一個人願意留下來,有一個機會擺在面前。咱們不是在討論要不要冒險,咱們是在討論要不要活下去。”
他說完,沒坐下,站在原地,兩條腿繃得筆直。
會議室又安靜了幾秒。
錢寶華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轉了一圈。他正要開口,陳千仞先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聲低響。
他端起面前那杯放了快一個小時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
那一聲悶響不重,但所有人的嘴都閉上了。
“不吵了。”
陳千仞的聲音平得出奇。
“今天這個決定,我來做。在座的反對也好,支援也好,你們的意見我都聽到了。”
他把臉轉向錢寶華。
“錢董,你說得沒錯,風險很大。四百二十萬確實不夠。師資確實單薄。二本搞AI確實沒有先例。”
錢寶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但這個學校如果永遠只挑穩妥的路走,三年後,五年後,等到連招生都招不滿的時候。”
陳千仞收回視線,掃了一圈長桌兩側所有的面孔。
“我們這間會議室裡坐著的每一個人,都是罪人。”
錢寶華的臉色沉下來了。他張了一下嘴,抬頭看了看陳千仞。
看了足足三四秒。
然後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陳千仞那張常年掛著倦意的臉上,此刻甚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亮著的東西,錢寶華做了三十年生意,分辨得出來。
那是一個人準備把所有後路全燒掉的樣子。
陳千仞從西裝內袋裡抽出那支紅色簽字筆。筆帽拔開,發出一聲脆響。
“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九年。九年裡,甚麼冒險的事都沒幹過。和稀泥,打太極,拆東牆補西牆。我承認。”
他低下頭,在報告首頁的審批欄裡寫下自己的名字,落上日期。
筆帽摁回去。
“今天,就讓我拿這把椅子賭一次。”
他把報告合上,掌心壓在封面上。
“哪怕幹不成這個校長,我也要把江海大學的人工智慧學院開出來。”
鋼筆擱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住了。
會議室裡沒有掌聲。
但也沒有人再反對。
錢寶華盯著那份簽了字的報告看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慢慢站起來,拎起椅背上的公文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陳校長。”
陳千仞抬頭。
“四百二十萬不夠用的時候,來找我談。”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張國棟愣在原位,半天沒回過神來。
散會後他一路快步走回辦公室,把門反鎖上,整個人靠在窗邊。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憋了太久的勁兒一下子洩出來了。
他掏出手機,給林宇發了一條訊息。
四個字。
“批了。你的。”
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三分鐘後,對面的回覆彈出來。
兩個字。
“收到。”
張國棟盯著這兩個字,忍不住罵了一聲。
“你小子就不能激動一下?我可是給你爭取了四百二十萬的啟用資金!”
“那我激動一下(哇塞.ipg)!”
張國棟關了手機,覺得林宇真沒意思。
教工宿舍裡,林宇把手機螢幕按滅,放在桌角。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啟膝上型電腦。
六個瀏覽器標籤頁被依次點開。
AI產品商業化案例分析、國內主流融資平臺、技術合作渠道彙總、算力租賃服務商報價、幾家頭部科技公司的開放合作計劃。
四百二十萬。
聽起來是個數字,算起來連一臺高效能運算叢集都撐不住。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而且要快。
林宇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兩秒。
他切到一個空白文件,游標在頁面最頂端閃爍。
然後他打了三個字。
靈夢AI。
展示課上那個二十分鐘敲出來的對話程式,只是最粗糙的原型。
但系統返還給他的東西,遠不止那些。
他的腦子裡,裝著一套完整的、遠超當前行業水平的AI架構。
這套架構值多少錢,林宇不清楚。
但支撐一個學院的經費應該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