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數學與計算機學院,計算機原理課。
主講教師李沁站在講臺上,握著滑鼠點了兩下。
身後的幕布亮起,跳出“馮·諾依曼體系結構”幾個加粗的大字。
臺下沒人抬頭。
幾十個學生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在教室裡來回蕩。
有人拿著手機互相傳閱,有人壓低聲音爭論,壓根沒人看一眼螢幕上的課件。
周昊趴在第四排的課桌上,手機螢幕側向右邊,語速極快。
“你們看了沒有?林老師昨天那個展示課的截圖在貼吧傳瘋了。有人說清華的人都在連夜打聽他的聯絡方式。”
坐在旁邊的男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算甚麼。”周昊把聲音壓得更低,“我剛在校友群裡看到個內部訊息,蘇省科技大學計算機系的系主任親自出面,直接開了一千萬的科研經費挖人。”
前排的趙磊猛地轉過身,伸手扒住周昊的桌沿。
“扯淡吧。一千萬挖咱們學校的一個講師?蘇科大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你到現在還覺得林老師只是個普通講師?”周昊把手機螢幕直接懟到趙磊臉上。
趙磊盯著螢幕上那張密密麻麻寫滿推導公式的板書照片看了五秒鐘。他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反駁出來。
討論的聲音越來越大,從後排一路蔓延到前排,整間教室吵得快趕上菜市場了。
李沁在講臺上清了兩次嗓子,底下連個停頓都沒有。
她索性關掉了麥克風,雙手環胸靠在講桌旁邊,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李沁提高音量開了口,“你們在我課上不聽課就算了,全班都在討論林老師。咱就是說,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教室裡稍微安靜了一點。
李沁從講臺上走下來,在第一排找了個空位,側著身子坐下,完全是一副加入座談會的架勢。
“要不以後把我的課也全給林老師上算了?”她半開玩笑地丟擲一句。
趙磊接話極快,嘟囔著回了一句。
“也不是不行。”
坐在他後面的短髮女生毫不客氣,拿起手裡的筆桿子對著趙磊的後背就戳了下去。趙磊疼得往前一縮,教室裡響起幾聲零星的鬨笑。
李沁沒生氣,她把手臂搭在課桌上,臉上的玩笑收了起來。
“說實話,我也喜歡聽林老師的課。”李沁的語氣變沉了些,“但是有件事你們可能不清楚。”
教室裡的嗡嗡聲瞬間抽走了一大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第一排。
“我聽院裡的老師說,這幾天至少有三個省內頂尖高校在向學校要林老師的聯絡方式。甚至那個一千萬挖人的傳聞,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李沁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臉龐,停頓了片刻。
“不過說實在的。林老師大機率會走的吧。”
她把聲音放得很輕。
“畢竟,咱們學校只是個二本。”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這間教室裡最碰不得的那層窗戶紙。
全場鴉雀無聲。
剛才還熱烈討論的氣氛瞬間被抽乾了。有人慢慢低下了頭,有人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很多人臉上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那不完全是失落。
那是一種積蓄了很久的自卑感,被一句輕飄飄的“只是個二本”給徹底捅破了。
蘇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課桌邊緣的木紋。她腦子裡突然跳出林宇在考核課上站在過道里說的那句話。
憑甚麼說我的學生不行。
蘇晚只覺得心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
張小曼的頭已經低到快懟進課本里了,手裡無意識地轉著橡皮擦,嘴裡嘟囔著誰也聽不清的字眼。
陳雨薇安靜地坐在座位上,握著黑色圓珠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了一個很深的黑點。
二本。
這兩個字就是貼在他們身上的標籤,撕不掉,洗不白。林宇那麼厲害的人,憑甚麼要留在一個連經費都批不下來的破學校裡,陪著他們這群沒甚麼前途的學生耗時間?
就在這種沉甸甸的壓抑氣氛中,一個人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吱呀”一聲尖響。在安靜的教室裡,這聲音突兀得讓人心驚。
是張巧兒。
這個回到學校才兩天的女孩,瘦瘦小小的身板套著那件洗得起球的米白色外套,牛仔褲的褲腳整整齊齊地挽了兩道。
她站在第四排的過道邊,背挺得很直。
“我相信林老師不會走的。”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蘇晚轉頭看她,眉頭微微皺起。
“巧兒,你怎麼這麼有自信?”
張巧兒沒有猶豫。
她低了一下頭,似乎在整理思路,又似乎在努力壓下某種情緒。幾秒鐘後,她抬起頭,視線掃過教室裡每一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因為他是我見過的,最負責的老師。”
張巧兒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穩到讓蘇晚的鼻子沒來由地一酸。
“我退學半年,他幫我查高利貸的合同,幫我申請復學,幫我搞定學費。”張巧兒的喉嚨動了動,眼眶有些發紅,“他甚至都沒見過我幾次面。”
教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外面的風吹樹葉聲。
“一個連不認識的學生都不放棄的老師,怎麼可能扔下正在教的人就走?”
張巧兒把話說完,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教室裡安靜了十幾秒。
李沁坐在第一排,看著張巧兒的方向,慢慢地抬起雙手,拍了三下。
掌聲很輕。
但這三聲輕響帶起了一陣連鎖反應。零零散散的掌聲開始從教室的各個角落冒出來,然後連成一片。
趙磊拍得最響,兩隻手掌都拍紅了,最後還忍不住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不出意外,他後背又捱了那短髮女生重重的一筆桿子。
蘇晚沒有鼓掌。她轉回身,看著窗外飄過的一片雲,低頭笑了一聲。那股堵在心口的悶氣,突然就散了個乾淨。
李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重新走回講臺。
她開啟麥克風,清了清嗓子。
“好了。你們林老師走不走的事,等他自己來宣佈。現在,都給我回來聽馮·諾依曼。再不聽我就真把課讓給他了。”
臺下發出一陣鬨笑,氣氛終於徹底緩了過來。
但張巧兒剛才那幾句話,實打實地落在了這間教室的地磚上,也落在了所有人的心裡。
同一時間。
教務樓三樓,走廊盡頭。
張國棟站在校長辦公室的紅木門外,低頭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的眼底全是紅血絲,昨晚熬了一個通宵,連鬍渣都沒來得及刮乾淨。
他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裡裝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餘溫的檔案。
《關於成立江海大學人工智慧學院的可行性報告》。
張國棟深吸了一口氣,把公文包換到左手,抬起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木門上重重地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