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接通電話,人剛回到宿舍。
對面沒有寒暄,連一句客套的問候都省了。
“我是歐陽清風。”對面的嗓子啞得厲害,透著股連熬了幾個大夜的乾澀,“林老師,我在這行埋頭幹了十七年。”
林宇沒插話,靜靜聽著。
“帶了六批博士生,做了十一個省部級課題。每天泡在實驗室裡調參、跑資料,全是縫縫補補的活兒。我以為我這輩子幹到退休,也就這樣了,搞不出真正意義上的自然語言對話系統。”
歐陽清風停頓了幾秒,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來,有些沉重。
“然後你站在講臺上,當著我的面,二十分鐘把它敲出來了。”
這位蘇省科技大學計算機系的主任,聲音裡帶上了一點難以壓抑的顫音。這不是一個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招攬,這是一個老學者半輩子執念被突然擊中後的失態。
“林老師,蘇科大計算機學院副院長的位置,我給你留著。正教授職稱,不用走常規評審,我拿著你的板書去跟校長拍桌子。”
歐陽清風的語速變快,把籌碼一股腦全推上了桌。
“省裡有一筆科技創新專項資金,還沒劃撥。一千萬。我有絕對的把握把它全部爭取到你名下。實驗室、算力叢集、博士招生名額,你要甚麼我給甚麼。”
電話這頭,林宇靠在宿舍發黃的牆壁上。
“整個AI專案,你說了算。我給你打下手都行。”歐陽清風丟擲了最後一句。
一千萬科研經費。
副院長。
正教授。
半月前,林宇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現在,一個千萬級別的專案負責人位置直接砸到了他臉上。
林宇把手機換到左手,看著小桌上那份省教育廳的獲獎通知。
“歐陽主任,這些條件放在省內任何一所高校,都沒人能拒絕。”林宇開口了,“但我現在走不了。”
“因為清華的沈一舟?”歐陽清風急了,“他能給的,蘇科大一樣能給!而且在蘇科大,你不用受那些論資排輩的窩囊氣!”
“不是因為沈教授。”林宇打斷他,“因為我手底下的課還沒上完。有幾個學生剛剛找到點方向,我這個時候走了,他們就全散了。”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
歐陽清風大概設想過林宇會用各種理由推脫,比如待遇不夠、平臺太小,甚至直接搬出清華來壓他。但他唯獨沒算到,林宇拒絕一千萬和副院長頭銜的理由,居然是為了幾個二本大學的學生。
足足過了一分鐘,歐陽清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這個人,倔得讓人心疼。”
他沒再繼續勸。到了他們這個層次,這種理由一旦搬出來,再勸就是對別人人格的貶低。
“行,我不催你。”歐陽清風恢復了平時的主任做派,“但這些條件永遠有效。你甚麼時候改主意了,隨時打這個電話。”
結束通話電話,螢幕還沒暗下去,又跳出一個本地號碼。
林宇按下接聽鍵。
“年輕人,還沒休息吧?”
是陳松柏。那位在展示課上當眾宣讀舉報信、試圖把林宇徹底封殺的省內數學界泰斗。
“陳老你好。”林宇語氣很平。
“昨天在評審席上,我犯了經驗主義的錯。偏見太重,差點毀了一個好苗子,這是我的失誤。”陳松柏老派學者的做派顯露無疑。錯了就是錯了,不找藉口,也不拐彎抹角。
他沒有開出甚麼誘人的條件,只是乾脆利落地給出一句承諾。
“以後在學術圈,遇到甚麼卡脖子的事,或者有人拿規矩壓你,你隨時可以找我。我的名字在省內還算管點用。”
林宇道了聲謝。
陳松柏停了一下,接著補充:“金陵有幾所高校的校長,今天下午託我轉達意向。你要是有興趣,名單和聯絡方式我發給你。”
“麻煩陳老幫我推了吧。我暫時沒有離開江海大學的打算。”
陳松柏沒有多問,痛快地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林宇的手機變成了熱線。
展示課的另外兩位評審,葉婉君和蔡易,先後打了進來。各自代表所在的高校表達了強烈的引進意向。開出的條件雖然比不上清華和蘇科大,但也遠超普通教授的待遇。
林宇一個一個地道謝,再一個一個地婉拒。話術越用越熟練,到最後幾乎成了肌肉記憶。
夜已經深了。
林宇靠在椅背上,滑動手裡的通話記錄列表。
清華大學、蘇省科技大學、省數學協會、金陵各大高校。
一個月前,這個列表裡全是“借貸寶”、“分期樂”和各種被標記為“催收”的虛擬號碼。
這種強烈的現實落差,荒誕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他剛準備把手機扔到床上睡覺,螢幕第三十次亮了起來。
張國棟。
林宇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聽筒裡就炸開了一連串急促的質問。
“林宇!你手機怎麼打了一晚上都是忙音!”
張國棟的聲音急得快裂開了,帶著明顯的焦慮和慌亂。
“剛才誰打來的?開了甚麼條件?你是不是已經答應了?”
連珠炮似的三個問題,砸得林宇把手機拿遠了半寸。
他能聽出張國棟聲音裡的那股子苦澀。這位平時圓滑世故的二本院長,現在大概已經腦補出了最壞的結果——林宇被頂尖高校挖走,江海大學剛拿到手的省級一等獎光環,轉眼就變成了別人的嫁衣。
“張院長,您別急。”
“我能不急嗎!”張國棟在電話那頭直喘粗氣,背景音裡有椅子拖動的聲音,顯然是急得在辦公室裡來回走,“省廳下午就把獲獎名單公示了!你現在是個香餑餑,全省的眼睛都盯著你!”
張國棟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種明知留不住但還是想掙扎一下的疲憊感。
“林宇啊,我知道咱們學校條件差,經費少,硬體跟不上。你拿了省一等獎,清華那些地方肯定都來搶人。”
他停頓了好幾秒,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認命的無奈。
“說實在的,你確實值得更好的歸宿。你要走,我不攔你。調檔、離職手續,我全給你開綠燈,絕不卡你。”
這是一個二本院長能給出的最大體面。
林宇突然笑了。
笑聲透過手機傳過去,把張國棟那頭沉悶的氣氛攪得一愣。
“張院長,您這麼巴不得我走人?”
張國棟被噎了一下,嗓門又拔高了:“我這是巴不得嗎?我這是留不住!你給我透個底,到底哪家高校把你挖走了?”
“我沒答應任何人。”
林宇轉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生鏽的鋁合金窗戶。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悶熱。
“清華的沈一舟教授給我打了電話,開出了特聘教授的條件。”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蘇科大的歐陽主任也找了我,副院長,外加一千萬的專項科研經費。”
張國棟徹底沒聲了。一千萬這個數字,對江海大學計算機學院來說,夠他們花上十年。
“條件都很好。但我全拒了。”
林宇看著路燈下的江海大學,語氣很輕,卻每一個字落得很重。
“張院長,我去清華,去蘇科大,不過是錦上添花。清華的學生,底子好,資源多。就算沒有我林宇,他們照樣能進大廠、拿高薪、發頂會論文。”
“可江海大學的學生不一樣。”
“他們考不上985,考不上211。出了校門,被社會貼上‘二本廢物’的標籤。投簡歷被大公司直接扔進垃圾桶,連他們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了。”
林宇腦子裡浮現出趙磊發來的那滿屏感嘆號,浮現出張巧兒拖著那個卡輪子的舊行李箱走在雨裡的樣子。
“把這些人教出來,讓他們在這個社會里挺著腰板走路,靠自己的本事掙一口飯吃。這件事,比去清華當個特聘教授重要得多。”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安靜到林宇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他聽見張國棟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發悶,帶著股極力壓抑的情緒。
“好,好!”
張國棟連說了兩個好字,平時的圓滑和世故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林宇趁熱打鐵,把心裡盤算了很久的想法直接拋了出來。
“張院長,AI這個東西出現之後,很快會掀起一場時代級別的浪潮。各行各業都會被洗牌。咱們不能光教那些十年前的老教材了。”
“我希望您能和校方溝通一下,在咱們學院單獨開設人工智慧的課程。如果條件允許,最好能直接成立一個新專業。我來帶。”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林宇以為這個要求對江海大學來說步子邁得太大的時候。
張國棟突然放聲大笑。
那笑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帶著一股豁出去了的瘋魔勁兒和痛快感。
“開課程?弄個新專業?”
張國棟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震得水杯直響。
“林宇,你這格局小了!”
他扯著嗓子,豪言壯語順著電波砸進林宇的耳朵裡。
“我明天一早上班,就去堵校長的門!就算躺在他辦公室撒潑打滾,我也要讓他給你批個單獨的人工智慧學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