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零三分,高鐵站的出站閘機前,人流已經稀疏下來。
林宇舉著那張寫著“江海大學”的A4紙,在人群裡掃了好幾圈,始終沒看到那個記憶中瘦小的身影和二十寸的行李箱。
他又等了五分鐘,心裡開始覺得不對勁。
正當他準備掏出手機給蘇晚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一個女孩子從出站口最右側那條空蕩蕩的無障礙通道,慢慢走了出來。
她沒走人流密集的大門,特意挑了條最偏僻的路。
身高看起來不到一米六,很瘦,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洗得有些起球,牛仔褲的褲腳整整齊齊地挽了兩道。
她拖著一個行李箱,箱子比林宇記憶裡還要舊一些,右邊的輪子似乎卡住了,在光滑的地磚上拖行,發出一陣斷斷續續的摩擦聲。
林宇朝著她走了過去。
兩人之間隔著十來米的距離,張巧兒抬起頭,也看見了他。
她當然不認識林宇。
但她看見了他手裡舉著的那張紙。
“江海大學”四個大字,是用粗頭的馬克筆寫的,字跡很穩。
這是蘇晚在電話裡特意交代的:“她半年沒回來了,肯定怕生。你別上去就自我介紹,太突兀了,舉個牌子就行。”
林宇當時覺得這主意有點傻,但還是照做了。
張巧兒拖著箱子,走到他面前。
她先是歪著頭看了看牌子上的字,又抬起眼,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林宇的臉。
“您是……”
“我是林宇,你們的高數老師。蘇晚讓我來接你。”
林宇說完,很自然地把手裡的A4紙翻了個面。
紙的背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筆觸豪放,一看就是張小曼的風格。
“巧兒你再不回來你的床我要佔了!!!”
後面還畫了三個巨大的感嘆號。
張巧兒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她的嘴角輕輕抖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紅了。
但她沒哭。
只是飛快地低下頭,伸出指節,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林宇沒催她,也沒說甚麼安慰的話。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桿。
箱子很輕,輕到讓他有些意外。
打車回學校的路上,兩人坐在後排,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張巧兒一直把自己的雙肩包緊緊抱在懷裡,兩隻手絞著揹包的帶子,視線一直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雨刮器在玻璃上規律擺動的聲音。
“林老師。”
她突然開了口,聲音很細,像蚊子叫。
“嗯?”
“蘇晚跟我說,是您幫我分析的那份合同。”
“嗯。”
“還有復學的申請,也是您交到教務處的。”
“嗯。”
車裡又沉默了幾秒鐘。
“……為甚麼啊?”
林宇的視線落在車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上。
路燈的光被雨滴打散,在玻璃上拖成一道一道長長的光痕。
“因為我是老師。”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就像在說今天下了一場雨。
張巧兒抱緊了懷裡的揹包,把臉深深地埋進了拉鍊旁邊那道柔軟的縫隙裡。
計程車在江海大學東門穩穩停下。
雨已經小了很多,空氣裡只剩下一層若有若無的水霧。
林宇撐開那把黑色的雨傘,一手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
張巧兒跟在後面,腳步越走越快。
穿過操場,穿過食堂前面的廣場,穿過那條保研路。
路兩邊的冬青灌木在路燈下投下參差的影子,張巧兒經過這裡時,腳步明顯慢了一拍。
半年前的那個上午,她也是拖著同一個行李箱,走過同一條路,只是方向完全相反。
那天陽光很好,她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教學樓,告訴自己,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回來了。
女生宿舍樓的門廳燈火通明,暖黃色的光從乾淨的玻璃門裡透出來。
宿管阿姨正坐在小視窗後面織毛衣,看到她進來,愣了一下,然後“哎”了一聲。
“這不是307的張巧兒嘛!”
林宇把行李箱在門廳口停下。
“你上去吧,她們在等你。”
他把傘收起來,傘面上的水珠順著傘骨滑落,在地面上濺開幾個小小的水花。
張巧兒從他手裡接過了行李箱的拉桿。
她站在門廳裡,回頭看了林宇一眼。
路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在門廳的地磚上拉得很長。
“謝謝林老師。”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重量。
說完,她拖著箱子,轉身走進了宿舍樓。
右邊的輪子還是有點卡,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一下一下地迴盪著。
緊接著,樓梯間裡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
“張巧兒你個死丫頭!!!”
張小曼的嗓門穿透力極強,幾乎能把整棟樓的聲控燈都喊亮。
然後是噼裡啪啦的腳步聲,聽起來不止一個人,正飛快地從四樓往下衝。
三雙手幾乎是同時抓住了張巧兒的胳膊、肩膀和那個舊行李箱。
307宿舍的門被猛地推開。
燈開啟的那一刻,張巧兒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角落裡那張屬於她的床上。
床板上鋪著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竹涼蓆,被子疊成了豆腐塊,一切都和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床頭的小架子上,安安靜靜地放著一隻馬克杯。
杯壁上印著一隻卡通貓,左邊那隻耳朵的漆掉了,露出白色的底。
杯子被擦得乾乾淨淨,看得出來,有人定期在打理。
蘇晚在她身後,聲音很輕。
“洗過了。你想甚麼時候用都行。”
張巧兒慢慢走過去,伸手把那隻杯子拿了起來。
她的手指輕輕摸過杯壁上缺了一塊漆的地方,粗糙的白底瓷面在她的指腹下,帶來一種輕微的刮擦感。
然後,她抱著那隻杯子,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她終於哭了。
哭得沒有一點聲音,只有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動。
蘇晚也跟著蹲下來,一隻手輕輕摟住她的肩膀,甚麼話都沒說。
張小曼站在後面,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紅,手忙腳亂地把一包紙巾拆開遞了過去。
陳雨薇靠在門框上,兩隻手背在身後,指甲深深掐進了手心裡。
宿舍樓下。
林宇站在門口的雨棚下,聽見了樓上傳來的、被壓抑著的隱約哭聲。
他沒上去打擾。
他把收起來的雨傘重新撐開,轉身走進了那片潮溼的夜色裡。
路過操場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院長張國棟發來的。
“省廳那邊追加了一個通知。你獲得一等獎的訊息,他們要作為省教育廳的年度典型案例在全省推廣。
下週三領獎的時候,會有省臺的記者跟拍。另外,省教育廳的副廳長想跟你單獨聊聊。”
林宇把手機螢幕按滅,放回口袋。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看著遠處城市天際線上那些模糊的燈火,微微笑了一下。
他知道,王志海那句“你的課,以後不能隨便上了”說得沒錯。
他教的東西越來越深,越來越廣,正在一步步逼近那些“不應該被公開教授”的邊界。
但他也知道,系統的規則從來沒有變過。
只有教,才能學。
只有讓學生真正理解,他才能真正變強。
這條路,沒有退路。
也不需要退路。
手機又響了。
林宇以為還是張國棟或者李文浩。
但螢幕上亮起的,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林宇老師您好。我叫沈一舟,清華大學電腦科學與技術系教授。
我從省教育廳的朋友那裡瞭解到了您今天展示課的部分情況。
請問您方便的時候,能否和我通一個電話?我有一些關於AI架構的問題想要請教。”
林宇看著螢幕上“清華大學”四個字,站在原地,半天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