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江海市中心那棟灰色建築的側門。
林宇跟著李文浩穿過兩道安檢閘門,走進一間會議室。房間佈置得很簡單,只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還有一面掛著投影的白板。
王志海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茶。他看起來四十出頭,平頭,臉上的線條很硬。
桌面上攤著兩份封皮蓋了紅章的檔案。
“坐。”王志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直接,“林老師,我們就省去那些客套流程了。你昨天在展示課上搞出來的那一出,知道動靜有多大嗎?”
林宇坐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你說那個AI程式?”
“你當著兩百多號人的面,從零開始,現場敲出來一個具備自然語言對話能力的AI。”王志海用食指在桌上點了點,
“這一課要是傳出去,你信不信,全世界的科研機構、情報部門,還有那些大資本,明天就能把我們這棟大樓圍得水洩不通?”
林宇沒接話。
“所以你們掐斷了訊號。”
“對。我下的令。”王志海靠在椅背上,“你那堂課的前十二分鐘,也就是投擲粉筆和預測股票,這些內容直播流出去了。
後面AI展示的部分,一幀都沒有流出去。在場所有學生的手機,我們已經做過技術排查,所有影像資料全都備份處理了。”
林宇皺起眉頭。
“我知道你不高興。”王志海看著他,“但這事關安全,沒得談。”
林宇沒打算在影片的事上糾結。他盯著桌上的檔案,問:“你說合作,到底甚麼意思?”
王志海把第一份檔案推到中間。
“從今天起,你的觀察等級從C級上調至A級。”
林宇不太懂這個體系,側頭看了眼李文浩。
李文浩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解釋:
“A級是我們系統內針對特殊民間人員的最高保護等級。意味著國家對你的人身安全和智慧財產權負全責。
但也意味著,你的教學和研究活動,如果涉及敏感領域,需要向我們報備,接受必要評估。”
“說白了,你們要給我加一道鎖。”林宇直言不諱。
王志海扯了扯嘴角。
“不是鎖,是保險。”他把第二份檔案推過去,“這是一份框架協議。你不是犯人,你可以不籤。但我建議你仔細看看。”
林宇翻開協議。條款不多,但每一條都夠重。
國家提供全方位的人身安全保護,包括常駐安保和住所升級。
教學活動原則上不受限,但涉及密碼學、核物理、軍事工程等敏感領域時,需提前報備。
原創技術成果,產權歸林宇個人,但國家有優先使用權。
補償條款裡有一行字:解決個人債務和信用問題。
林宇把最後一條反覆看了兩遍。
“個人債務?”
“你那十四萬網貸。”王志海端起茶杯,“一個A級保護物件被催收電話轟炸,傳出去我們面子掛不住。這筆賬,我們替你平了。”
林宇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紙上的字,腦子裡轉得飛快。這不僅是一份協議,這是國家在用最正式的方式把他納入體系。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隨時可能失業、被網貸逼得走投無路的講師,而是有了編號、受保護的特殊人才。
“我有兩個條件。”林宇合上檔案。
王志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開口。
“第一,我的課堂永遠對學生開放。”林宇的語氣很穩,“不管我教甚麼,只要是在教室裡、面對學生的教學活動,你們不能中途叫停。你們可以在課後做處理,但在課堂進行時,不能干預。”
王志海沒表態,只是看著他。
“第二個?”
“張巧兒。”林宇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輕了一些,“她的學費有著落了,我知道。但復學手續、學業銜接、心理輔導,這些需要資源。我不是要特權,我是在替一個被社會傷害過的孩子,要一個正常的機會。”
王志海沉默了片刻。
“張巧兒的案子在我們的專案裡。專項扶持基金走的是正常審批流程,不是因為你才批的。
但既然你提了,我可以協調教育部門,追加一份每學期兩千塊的貧困助學金。夠不夠?”
林宇點頭:“夠了。”
“條件就這兩個?”
“就這兩個。”
王志海拿起筆。
“那我們也有個要求。下週三去省城領獎,我們會安排兩名隨行人員。公開身份是教育廳的工作人員,實際負責安保。別拒絕,也別張揚。”
林宇拿起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墨跡在紙上發亮。
一個月前,他的銀行卡餘額是三十七塊六毛二。現在,他的名字出現在了國家安全部門的保護名單上。這種反差荒誕得有些離譜。
但林宇心裡清楚,讓他走到這一步的,不是那個系統,也不是甚麼金手指。
是他站在講臺上的那些時間。是那些放下手機的學生,是那些專注的眼神,是那句“林老師牛逼”。系統只是一個放大器,放大的是他上輩子就一直想做、卻從來沒機會做好的事。
走出大樓時,外面落起了細雨。
秋天的雨打在水泥地上,泛起一層水霧。李文浩撐著傘,一直把他送到門口。
“林老師,下午接站的事,需要我們安排車嗎?”
林宇愣了一下:“接站?”
“張巧兒,下午六點到站。王隊讓我問問。”
林宇搖頭:“不用。她的行李箱只有二十寸,我拎得動。”
李文浩笑了笑,把傘塞進林宇手裡:“那這把傘您帶著。下午還有雨。”
……
下午五點四十分。
江海市高鐵站出站口。
林宇撐著那把黑色的雨傘,站在接站的人群裡。
身後二十米外的柱子邊,一個穿深色外套的年輕人靠著,假裝在看手機。那是王志海安排的隨行安保,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
出站口的大螢幕上,G7582次列車的狀態從“即將到站”變成了“已到站”。
人流開始湧出來,檢票口的閘機發出頻繁的機械聲。
林宇踮起腳,目光在人流裡掃過。
他在尋找那個二十寸的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