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定遠縣。
一個離鎮中心三公里遠的村子。張巧兒家的房子是兩層小樓,外牆只刷了水泥沒貼瓷磚,露著灰撲撲的本色。
二樓陽臺上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領子那兒打了補丁,針腳粗但結實。
張巧兒在一樓的房間裡收拾行李。
二十寸的行李箱開啟擺在床上。和半年前離開學校時帶走的那個一模一樣。
箱子裡目前只放了兩樣東西,三件換洗衣服,還有一本壓在最底下的《高等數學》。
書的封面已經卷邊了,但內頁乾乾淨淨,沒有一處筆記。過去她從來沒看懂過這門課,每次翻開書都覺得像在看天書。
但現在,她把這本書平平整整地壓在箱子最下面,用手掌把上面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手機響了。
蘇晚發來的微信視訊通話。
張巧兒按下接聽鍵,螢幕裡擠進來三張臉。蘇晚、張小曼、陳雨薇,三個人湊在307宿舍的那張上鋪前面,對著鏡頭用力揮手。
“巧兒!你行李收好了沒?”蘇晚湊得最近,螢幕都快裝不下她的臉了。
“差不多了。”張巧兒把手機靠在水杯上,轉身繼續疊衣服。
“明天幾點的車?”陳雨薇在旁邊問。
“下午兩點的高鐵,六點到江海。”
“你到了直接來宿舍!我們給你佔了床!就還是原來那個位置!”張小曼的嗓門在手機那頭炸開來,震得揚聲器嗡嗡響。
張巧兒笑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房間角落裡堆著的縫紉機零件。那是她媽在家接的外活,按件計酬,一件兩塊五。
她的學費問題已經徹底解決了。
教務處三天前打來電話,說有一筆國家專項教育扶持基金,全額覆蓋她復學後的學費和住宿費,另外還有每月六百塊的貧困補助。
她媽媽接電話的時候手一直髮抖,掛了之後坐在凳子上哭了整整十分鐘。
這些錢,意味著她不用再每天踩十二個小時的縫紉機,意味著她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走回那個校園。
“巧兒,有件事要跟你說。”蘇晚的聲音突然正經起來。鏡頭裡她把頭髮別到耳後,露出一張認真到有些緊繃的臉。
“你之前借的那個青雲借,後來改名叫星途貸了。這個平臺被查了。”
張巧兒愣在原地。手裡剛疊好的一件外套停在半空中。
“國安和經偵聯合行動,前天剛剛收網。”蘇晚連珠炮似的往下說,
“你籤的那份合同,實際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點六,嚴重違法。你之前多付的利息,依法全部可以追回來。
經偵那邊已經在整理受害人名單了,你是其中之一。等你回學校,我陪你去做筆錄。”
張巧兒慢慢把衣服放進箱子裡。
她沒說話,眼眶迅速泛紅,水汽在眼底打轉。她吸了吸鼻子,很快又笑了。笑容和半年前在校門口轉身說杯子忘拿了的時候一模一樣,淺淺的,帶著酒窩。
“蘇晚。”
“嗯?”
“你幫我帶了杯子嗎?就那個貓耳朵掉漆的。”
蘇晚的鼻子也跟著酸了一下。她用力點點頭:“在呢。洗乾淨了,在你床頭架子上放著。一直都在。”
掛了影片之後,張巧兒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來,村口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落在行李箱上。她開啟手機相簿,手指往上滑,翻到了最底下的那張照片。
大一軍訓時四個人的合影。蘇晚、張小曼、陳雨薇,還有她。四個人穿著不合身的迷彩服,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她把這張照片重新設成了微信頭像。舊頭像是那朵白色的梔子花。
與此同時。江海大學教務處。
一份復學審批表經過院長簽字、教務處蓋章、學籍科備案,走完了所有流程。表格最後一欄的備註裡,有一行手寫的字。
“該生因不可抗力中斷學業,復學後建議安排學業輔導幫助銜接課程。輔導教師:林宇。”
教務處的工作人員看著那個簽名,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個名字最近在整個學校系統裡的出現頻率太高了。高到連校長開會的時候都會順嘴提一句。
晚上九點。
林宇在教工宿舍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還在往下滴水。
桌上攤著一份省教育廳的郵件列印件。主題是:關於第三屆高校教學創新成果展示獲獎名單的公示。
江海大學,林宇,一等獎。
全省二十七所參展高校,一等獎只有三個名額。他是其中之一。郵件下方附了一行小字。
“請獲獎教師於下週三前往省教育廳領取獎牌及證書,屆時將安排獲獎教師座談會。”
林宇把郵件往旁邊推了推,翻開手機。訊息列表很長,紅色的未讀提示一個個往上冒。
趙磊發了一段截圖。他用PythOn寫的K線分析程式跑出了第一個正確的趨勢預測。雖然只預測對了漲跌方向,但他激動得打了一螢幕的感嘆號。
“林老師!跑通了!我這腦子居然真能寫程式碼!我還拿模擬盤試了一下,賺了兩百塊!”
林宇單手打字回覆:“邏輯沒錯,但引數權重要調整,多加幾個驗證因子。別拿真錢去試,你現在的模型扛不住一次莊家洗盤。”
陳雨薇發了一道機率論的習題照片。解題步驟寫得密密麻麻,思路清晰。
林宇看了兩遍,回覆道:“不錯。但第三步的推導繞遠了,直接套用全機率公式可以省掉兩行計算。明天上課我再細講。”
周昊發了一條語音訊息。
“林老師,展示課的完整錄影我存在本地了,沒有上傳。但是前半段在網路斷開之前大概流出去了十來分鐘。
現在短影片平臺上已經有人在搬運了,要不要我去投訴下架?”
林宇按下語音鍵:“不用。那十幾分鍾裡沒有涉及敏感內容,隨便他們傳。你自己留好底稿就行。”
處理完這些學業問題,微信介面最頂端跳出一條新訊息。是蘇晚發來的。
林宇點開對話方塊。
蘇晚發了一長串文字,措辭明顯反覆修改過,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老師,巧兒明天下午六點的高鐵到江海站。我們三個本來打算去接她,但是明天下午專業課老師臨時調課,點名要隨堂測驗,實在走不開。
您明天下午有空嗎?能不能麻煩您幫忙去接一下巧兒?”
林宇看著螢幕上的這段話。
半個月前,這個女生還拿著舉報信要把他送進紀委。
現在,她把室友的安全交到了他手裡。
這種信任不是憑空來的,是用一次次實打實的行動換回來的。
在這個城市裡,她們潛意識裡覺得最能依靠的長輩,居然是自己這個曾經被她們極度厭惡的講師。
林宇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把車次和車廂號發我。我去接。”
對面幾乎是秒回。
“謝謝林老師!真的太感謝了!”
緊接著又彈出來一條。
“巧兒的學費和網貸的事情,我們都知道是您在背後幫忙。等巧兒安頓好,我們宿舍想請您吃個飯。就在學校后街的排擋,您看行嗎?”
林宇笑了笑。他沒有拒絕,回了一個“好”字。
放下手機,林宇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風吹進來,把桌上的郵件列印件吹得嘩嘩響。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留下的痕跡。不是系統面板上那些枯燥的資料,也不是腦海裡憑空多出來的那些頂尖知識。
而是一個原本要輟學打工的女孩,重新把課本裝進了行李箱。是三個曾經對他避之不及的女生,現在願意請他吃一頓街邊的排擋。
這種踏實的成就感,比系統返還宗師級能力還要讓人痛快。
夜深了。
林宇關掉檯燈,準備上床睡覺。就在他即將入睡時,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一條新簡訊。發件人是李文浩。
林宇拿過手機,點開資訊。
“明天上午十點,王隊想和你面談一次。地點在我們辦公室。不是約談,是合作意向溝通。請務必到場。”
林宇看著螢幕上那行字,睡意瞬間散了個乾淨。
國安部的辦公室,從來不是請人喝茶聊天的地方。王志海親自出面。合作意向溝通。
這六個字背後的分量太重了。
他一個二本大學的講師,能和國家安全部門談甚麼合作?
是因為他在展示課上手敲出來的那個AI底層架構?還是因為他之前展現出來的金融資料追蹤能力?
林宇把手機扔回枕頭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看來明天的行程安排要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