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浩站在教室側面靠窗的位置。
他從夾克內側口袋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皮質證件,單手翻開,舉到胸口高度。
窗外透進來的秋日陽光剛好打在上面,證件表面的國徽閃了一下。
兩百多人的教室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了那枚國徽上。
前排幾個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學生,瞬間閉上了嘴巴。
“我受上級指示,就一起涉及校園安全的案件,做一個簡要說明。”
李文浩的聲音不大,語調是標準的公務陳述,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近期,林宇老師在一次教學活動後,發現兩名外籍交換生涉嫌對在校女生實施暴力侵害。他第一時間制止了侵害行為,並保護了受害學生。”
“此後,他主動提供了一份針對校園非法貸款平臺星途貸的詳細分析報告。這份報告包含實際利率計算、合同違法條款梳理以及資金流向初步分析。”
教室裡的空氣徹底安靜下來。
在場的學生和老師都意識到,事情的走向已經完全跨出了一堂公開課的範疇。
李文浩繼續往下講,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他提供的報告,對我部門正在進行的一項執法行動產生了重要的推動作用。相關案件已經進入正式偵辦階段。具體細節涉及保密,不便透露。”
他停頓了一秒,環視全場。
“但有一點可以明確。林宇老師在此過程中的配合是主動的、無償的。他的出發點,是保護自己的學生。”
說完這段話,李文浩把證件收回口袋。
他的視線越過幾十排座位,最後落在評審席最左側的陳松柏臉上。
“以上情況屬實,我願對此承擔全部法律責任。”
李文浩坐下了。
教室裡的安靜持續了很久,只有走廊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陳松柏坐在評審席上,手裡的那張舉報信影印件還舉在胸前。
但那個高度已經無意識地降下去了幾寸。
這位六十多歲的老派學者,臉上交替閃過幾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震驚,猶疑,以及一種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茫然。
趙文遠發給他的材料是真的。
林宇自己也當眾承認了。
但趙文遠隱瞞了另一半事實。
救學生,查網貸,協助國安辦案。
這些龐大的資訊量加在一起,完全推翻了整個事件的敘事結構。
一個願意冒著風險去救學生、願意為了退學學生去硬剛黑產平臺的老師。
他以前的那些劣跡,在這些實打實的行動面前,產生了一種極其複雜的化學反應。
陳松柏把那張紙慢慢摺好,塞回了公文包的最裡層。
他沒有轉頭去看趙文遠的方向。
但這長達一分鐘的沉默本身,代表著一種決絕的態度位移。
坐在旁邊的王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剛才一直懸著心。
萬一事態失控,國安部的外甥牽涉其中,他夾在中間根本沒法做人。
現在李文浩出面做了官方背書,他不需要暴露自己和王志海的親屬關係。
事情被牢牢按在了可控範圍內。
葉婉君拿過評分表,在最後一欄快速寫下幾個字,隨後合上了鋼筆帽。
蔡易臉上的和氣笑容又回來了。
他把面前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寫下一行字。
“教學質量:優。其他問題不在評審範疇。”
教室最後排靠門的位置。
趙文遠坐在椅子上,臉色經歷了一輪極為精彩的色譜演變。
從最初的得意,到三名女生站起來時的僵硬,再到李文浩亮出證件時的鐵青。
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右手死死攥著椅子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國安部的人出面給林宇做人格背書。
這是他做夢都沒有預見到的死局。
更致命的問題緊接著砸進他的腦子。
他把舉報信發給陳松柏這個動作,現在變成了一把懸在自己頭頂的刀。
舉報信的原始來源是院紀委的保密存檔。
他拿到影印件的渠道本身就嚴重違規。
萬一上面順著這條線往下查。
趙文遠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林宇始終站在講臺上。
從陳松柏拿出舉報信,到三名女生髮聲,再到李文浩做完證。
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不辯解,不賣慘,不邀功。
該承認的錯直接認下,該讓別人說話的時候就退到一邊。
直到李文浩坐下,他才重新走到黑板正前方。
“各位評委,提問環節還有其他問題嗎?”
五位評審互相看了一眼。
沒有人舉手。
陳松柏盯著講臺上的年輕人,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最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那是他今天說的最後一句話。
也是讓教室裡所有人都記了很久的一句話。
“年輕人,你的課教得很好。”
這句話從一個原本打算在學術圈徹底封殺他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重過任何一張獎狀。
評審環節正式結束。
教務處的工作人員走上前,收走了五份評分表。
林宇在講臺上把散落的粉筆頭攏到一起,放進粉筆盒。
他拿起黑板擦,把黑板槽裡的白色粉筆灰撣乾淨。
臺下的學生們沒有立刻散場。
有人在低頭整理剛才記下的筆記。
有人舉著手機,對著黑板上那幾組核心的板書拍照。
還有人三五成群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那個AI程式的底層邏輯。
陳雨薇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
她手裡的筆記本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她在頁面最底部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小的星號。
星號旁邊,端端正正地寫了兩個字。
謝謝。
散場的過程拉得很長。
走廊上的人流擁堵了將近十分鐘才慢慢疏散。
趙文遠是第一個離開教室的人。
幾乎是在評審結束的第一秒鐘,他就猛地站起身。
起身的動作太大,大腿撞到了課桌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他顧不上疼,從後門溜出去,低著頭,步子邁得極快。
這背影和一個半月前考核課結束後的那次離場完全重合。
只不過這一次,他走得更急,背後有看不見的東西在追著他咬。
林宇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朗氣清。
下午的陽光從西邊斜斜地打過來。
教學樓的影子被逐漸拉長,慢慢蓋到了遠處的綠化帶。
他順著石板路,走到人工河邊的長椅上坐下。
河面上漂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
風吹過水麵,蕩起一圈一圈往外擴散的水波紋。
他抬起頭。
遠處操場邊緣的那兩輛白色商務車還停在原位。
車門關著,沒有人下來。
王志海肯定坐在車裡看著這邊。
林宇心裡很清楚,從今天開始,自己要被國安重點關注了。
一個月前,他還是江海大學最爛的水課講師,每天發愁下個月的房租怎麼交。
現在他坐在這張長椅上。
二十米外的車裡坐著國安部的人專門盯梢。
省內五所頂尖高校的教授剛剛安靜地聽完了他的一堂課。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了一下。
林宇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微信訊息。
發件人是張國棟。
內容只有一句話。
“省廳的人剛打電話過來了,讓你準備一下,下週去省城領獎。”
林宇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唇角往上提了提。
他把手機按滅,重新揣回口袋,繼續看著河面上的落葉。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換季時特有的鹹腥味。
與此同時。
市中心那棟灰色建築內。
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裡,頭頂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王志海剛從江海大學返回。
他連外套都沒脫,直接坐在了會議桌前。
桌面上放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紙質檔案。
標題是:林宇省級展示課現場評估。
他翻到檔案的最後一頁。
上面有沈磊手寫的一行字。
“建議將觀察物件林宇的等級從C級上調至A級。”
A級的全稱是:具有重大戰略價值的、需要國家層面保護的特殊民間人員。
王志海拔開鋼筆帽,在那行字後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紙面,力透紙背。
簽完字,他把這份檔案推到一邊,翻開壓在下面的另一份材料。
那是一份江海大學在校貧困生專項補助的申請表。
申請人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張巧兒。
下方的備註欄裡有一行列印的小字。
“學費由國家專項教育扶持基金全額承擔。”
王志海看著這個名字,在審批欄簽下了第二個名字。
他把筆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去查趙文遠。”
王志海抬頭看向站在旁邊的沈磊。
“查他手裡的舉報信是怎麼拿到的。”
沈磊在本子上快速記錄指令。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紅筆在趙文遠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順便查查他名下的所有科研經費流水,還有他跟省廳那個陳松柏私底下的利益往來。
既然他喜歡玩舉報這套,我們就讓他看看,國家機器是怎麼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