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後排傳來幾聲微弱的騷動。
幾個學生低頭反覆按著手機螢幕,小聲嘟囔著怎麼連4G訊號都沒了。校園網的Wi-Fi圖示也變成了一個灰色的感嘆號。
林宇站在講臺上,視線越過窗臺,落在遠處操場邊緣那兩輛白色的全順商務車上。秋風吹過梧桐樹冠,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向地面。
他很清楚發生了甚麼。
自己在公開課上現場構建了一個具備基礎邏輯的AI程式,並且成功執行。
這件事的性質,在國安部門的評估體系裡絕對屬於高危級別。
王志海帶人切斷了整棟教學樓的訊號,這就意味著所有的外部直播流和雲端同步都被強行掐斷了。
林宇深吸了一口氣,微涼的空氣灌入肺部。他心裡反而鬆快了不少。
這堂課後半部分的深度內容不會實時流傳到網上,某種意義上,這恰好保護了他。省去了後續很多需要解釋的麻煩。
課還得繼續上。
林宇伸手敲了敲多媒體講桌的邊緣,把全場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大家不用看手機了,沒網不影響我們接下來的內容。”
他握住滑鼠,關掉程式裡需要呼叫雲端搜尋的模組,將整個系統切換到純本地離線執行模式。
“AI最核心的能力,從來不在於它能不能連上網際網路,而在於它的底層邏輯。”
林宇轉身面對黑板,拿起半截粉筆,“接下來我要講的,是這個程式最核心的一個模組。它是怎麼聽懂人類語言的。”
話音剛落,腦海深處猛地湧入一股極其熟悉的清涼感。
【當前課堂:持續教學中,學生專注度維持在極高水平】
【追加返還:第二代AI架構精通級,含影象生成與短影片生成基礎能力】
一陣明顯的眩暈感襲來。這次的知識量極其龐大。林宇單手撐住講臺邊緣,穩住身體的重心。
海量的資料結構、生成對抗網路模型、擴散演算法的底層數學推導,迅速在腦海中拆解、歸位,嚴絲合縫地嵌入他原有的知識體系中。
他很快適應了這種高密度的知識灌輸,呼吸恢復了平穩。
林宇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極簡的流程圖。一個人說出一句話,聲波被轉化為文字,文字被拆分成獨立的詞語,每個詞語被對映為一個多維的數字向量,最後這些向量在龐大的資料庫中尋找最近鄰的匹配結果。
“看著這個圖,你們是不是覺得特別複雜?”林宇停下筆,視線掃過前排的學生,“其實它和你們日常做的一件事一模一樣。誰來跟我猜個拳?”
趙磊坐在第二排,立刻舉起了右手。
“好,趙磊。”林宇看著他,“你準備出甚麼?”
趙磊撓了撓頭,咧嘴笑了:“林老師,這不能說吧。說了你不就贏了?”
“那你在出拳之前,腦子裡在想甚麼?”
“猜你會出甚麼啊。”
“怎麼猜?”
趙磊認真想了想:“看你上把出的甚麼。你要是連著出了兩把石頭,這把大機率得換剪刀或者布。我就照著這個規律出。”
“非常準確。”林宇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簡潔的機率推斷公式,“你在做的事情,就是基於歷史資料進行機率推斷,然後選擇最優策略。AI做的事情和你一模一樣。”
林宇用粉筆點了點黑板上的公式。
“你在腦子裡靠經驗和直覺算,它在矽基晶片裡用貝葉斯公式和矩陣運算來算。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這個極其生活化的類比,瞬間把整個教室的理解門檻拉到了最低。連走廊上只聽了後半段外院學生,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恍然大悟的長嘆。
林宇接著丟擲第二個例子。他在黑板上寫下六個字。
今天天氣不錯。
“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林宇問。
前排一個女生舉手回答:“字面意思,誇今天天氣好。”
林宇搖搖頭:“如果是你媽媽,在你週末睡懶覺一直睡到中午的時候,拉開窗簾對你說這句話呢?”
全場爆發出一陣鬨笑。
那個女生立刻反應過來,大聲改口:“那是在罵我。暗示我趕緊起床出去活動,別一直癱在床上。”
“如果是你同學,在連續下了一整週的暴雨,明天就要考一千米體測的時候,突然對你說這句話呢?”
旁邊一個男生接話:“那就是謝天謝地,明天終於不下雨,可以正常體測了。”
林宇把粉筆按在黑板上,在“今天天氣不錯”這句話下面畫了三個分支。
“同一句話,在不同的語境下,有完全不同的含義。AI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語境全部量化,計算出每一種潛在含義的機率,然後挑出那個機率最高的,作為它的回應依據。這就是上下文理解。”
臺下徹底沒有人再去糾結手機訊號的問題了。
所有學生,包括那些沒搶到座位只能坐在書包上的,包括那些把淺色外套鋪在桌子上當草稿紙的,全部全神貫注地盯著講臺。
周昊坐在最後排的角落裡。他的手機雖然斷了網,但本地錄製功能完全不受影響。他死死地按著錄影鍵,螢幕上的紅色計時器一秒一秒地跳動著。
第一排的評審席上,氣氛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葉婉君手裡的簽字筆一直懸在評分表的上方。她根本顧不上低頭去寫評語打分,生怕視線一挪開,就錯過了黑板上的某一行關鍵推導。
蔡易那張總是帶著和氣笑容的圓臉繃得很緊。他面前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兩大頁,字跡潦草飛快,完全是在做速記。
歐陽清風的動作最誇張。這位蘇省科技大學計算機系的系主任,直接把那份印著“教學評審”的表格翻到了背面,拿著筆瘋狂抄寫林宇剛才在螢幕上展示的核心程式碼框架。
時間在絕對的專注中飛速流逝。
林宇的板書已經鋪滿了整面主黑板,又順延到了側面的第二塊副黑板上。
他講了詞向量的基本概念,講了注意力機制是如何讓AI學會抓取句子裡的重點的。他甚至用最直白的語言解釋了為甚麼AI有時候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因為機率取樣本身帶有隨機性。它不是在題庫裡找標準答案,而是在計算最可能接在後面的那個詞。算偏了,就成了胡說八道。”
數學、統計學、電腦科學。三個龐大學科的理論壁壘,在林宇的粉筆下被徹底打通。它們變成了一條河流的不同支流,最終匯聚成一套清晰可見的底層邏輯。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幾乎沒有間斷過。
每隔幾分鐘,就有新的知識節點被點亮。林宇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人工智慧領域的認知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他已經不僅僅是理解現有的技術框架了。他開始看到那些主流架構的致命缺陷,甚至看到了突破這些侷限性、實現真正通用人工智慧的可能路徑。
這種感覺很危險,也極具誘惑力。
但他硬生生剋制住了。
這是一堂給本科生上的公開課,不是國家級的科研前沿討論會。把基礎架構講透就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那些超前的東西,留在腦子裡就好。
牆上的掛鐘指向了九點五十五分。
六十分鐘的展示課時間到了。
林宇放下手裡僅剩的一點粉筆頭。他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粉筆灰,轉過身,面向第一排的評審席。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林宇的語氣平穩客氣,沒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各位評委老師,接下來是提問和互動環節。時間交給你們。”
教室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繃緊了。
將近兩百個人的注意力,整齊劃一地從林宇身上轉移到了評審席。
五位來自省內頂尖高校的教授,臉上的表情各異。但他們看著林宇的狀態,已經和八十分鐘前剛進門時截然不同。那裡面有震撼,有不解,也有極深的探究。
坐在最左側的陳松柏放下了手裡的老式鋼筆。
他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這位六十多歲的老派學者,臉上的皺紋刻著常年治學帶來的嚴厲與刻板。
他沒有翻看評分表,也沒有提問任何關於教學方法或者剛才那些數學推導的問題。
陳松柏盯著林宇,聲音低沉、穩重,帶著幾十年學術生涯積澱下來的壓迫感。
“這些研究,全是你一個人做的?”
這句話一出來,前排幾個反應快的學生瞬間屏住了呼吸。
坐在最後排靠門位置的趙文遠,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在場只要是寫過論文、做過學術的人,都能聽懂這個問題的潛臺詞。
這位省內數學界的泰斗,是在當著兩百多人的面,直接發問:
你是不是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