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級展示前一天晚上。五名評審專家透過線上群聊進行了一次簡短溝通。
陳松柏的態度最強硬。他直接在群裡發話。
“這種有嚴重師德汙點的教師,絕對不應該出現在省級展示的講臺上。
我建議聯名向省廳提出異議,取消江海大學的參展資格。”
葉婉君是五人中唯一的女性評審,金陵理工大學應用數學系教授,四十七歲,性格乾脆。她看完材料後馬上回了一條。
“舉報信是學生寫的,徵信報告是個人隱私,棋牌室照片連時間戳都沒有。陳老師,這些東西是誰提供的?來源合規嗎?”
陳松柏被問得一愣,在螢幕前皺起眉頭。他打字的手停頓片刻,含糊地回了句“知情人士”。
蔡易是東海師範大學教育學院院長,五十三歲,圓臉,平時說話慢條斯理,是個和稀泥的高手。他在群裡打了一長段話。
“材料觸目驚心,但我們是教學評審,不是紀檢委。
師德問題應該由其所在學校的紀委和上級主管部門處理,完全不在我們的職責範圍內。我們只負責評教學質量。”
歐陽清風是蘇省科技大學計算機系的教授,五十歲出頭,典型的技術派,話少。他只回了四個字。
“到現場看。”
王勇是最後一個發言的。
他拿著手機斟酌了很久。
他其實很欣賞林宇的講課風格,但他是個聰明人。
前幾天家庭聚會時,姐姐無意中提了一嘴,說外甥王志海最近在關注一個大學講師的案子。細節沒說,但語氣裡透著一種別摻和的警告。
王勇知道有些渾水不能蹚。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二本講師,去反駁圈內大牛的定性意見,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划算。他打了一段模稜兩可的話傳送出去。
“陳老師的擔憂我理解。但蔡院長說得也有道理,教學評審和師德審查是兩條線。
後天的展示課,我建議我們先正常評審。如果教學質量確實不行,那公事公辦打低分就是了。如果教學質量過關,師德的事,交給該管的人去管。”
他沒有提自己之前給學生推薦過林宇影片的事,更沒有提自己已經悄悄把那條連結刪了。
陳松柏對王勇的這種態度很不滿,但四比一的局面讓他無法強推取消資格的提議。他退了一步。
“好。那後天正常評審。但我會嚴格按照教學規範標準來打分,一分都不會多給。”
群聊到此結束。五個人各懷心思,手機螢幕相繼暗了下去。
展示課當天。
清晨六點半,校園裡的梧桐樹葉上還掛著晶瑩的露水。江海大學204教室的門還沒開,走廊上已經有人了。
最早到的是隔壁班一個叫孫浩的男生。他帶了一把摺疊小凳,往門口一放就坐下了。手裡還拿著兩個肉包子在啃。
蘇晚七點到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排了二十多個人。
她看了一圈,發現不全是林宇自己班上的學生。
有經管學院的,有法學院的,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其他學校校服的高中生。
“同學,你們也是來聽林老師課的?”蘇晚忍不住問前面兩個穿校服的男生。
其中一個男生興奮地點頭。
“對啊!我們從隔壁市坐早班高鐵過來的。網上那個機率論影片太猛了,我們數學老師自己都在看。今天這堂課可是省級展示,肯定有大招。”
高中生繼續補充。
“我們班主任本來不批假,我把影片給他看,他看完直接發話,讓我去,順便幫他記一份完整的筆記回來。
林老師的課,現在在高中理科圈子裡可是神級教材。”
蘇晚聽完,轉頭看向講臺,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那個曾經讓她避之不及的人,現在居然成了別人眼裡的神級教師。
八點鐘,教室門開了。
一百二十個座位在三分鐘內被搶空。沒搶到位置的學生開始往走廊上搬凳子。有人從隔壁空教室拖了長條塑膠椅過來,有人直接把書包墊在地上坐下。
周昊帶著他的手機支架和備用充電寶,在教室最後排的角落裡架好了裝置。他今天準備全程錄製。
教務處主任劉興業和院長張國棟八點半來到走廊。看到這陣仗,兩人都懵了。
“這……這怎麼坐得下?”劉興業擦了擦額頭的汗。
張國棟看著擠得水洩不通的教室,壓低聲音交代。
“別管坐不坐得下,維持好秩序。只要不出亂子,人越多,展示效果越好。”
八點四十五分。林宇提前十五分鐘到達教室。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襯衫,袖子捲到肘部,胸口的口袋裡插著兩根粉筆。
走進教室的一瞬間,他被眼前的場面震了一下。
教室裡塞了將近兩百個人。走廊上還有幾十個伸著脖子往裡看的。窗戶全開著,外面的人踮著腳尖趴在窗臺上。
秋天的晨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些許涼意,把前排女生的頭髮吹得微微揚起。
林宇站在講臺前,掃了一眼擁擠的教室和走廊,對著離窗戶最近的學生開口。
“把另外幾扇窗也開啟吧。聲音傳得出去就行,知識又不怕吹風。”
臺下的學生們鬨笑起來。原本因為人多而顯得有些壓抑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下來。
陳雨薇坐在第二排,手裡拿著筆記本,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講臺。趙磊坐在她旁邊,已經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破天荒地拿出了紙筆。
八點五十分,五名評審專家從教學樓側門進入教室。
張國棟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陳老,您能來指導,真是我們江海大學的榮幸。各位專家辛苦了。”
陳松柏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連客套話都沒說一句。
他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面部線條硬朗挺拔。
他走進教室時沒有看講臺上的林宇,徑直坐到了最左邊的位置。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老式筆記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翻開空白頁,在最上方寫下日期和“教學評審記錄”幾個字。
葉婉君踩著高跟鞋走進來,視線在林宇身上停留了兩秒,拉開椅子坐下。
蔡易笑呵呵地跟張國棟打了個招呼,落座後就開始翻看桌上的評分表。
歐陽清風四處打量了一下爆滿的教室,眼裡閃過幾分意外。王勇則全程低著頭,避開了林宇的視線。
林宇注意到了五位評審入座時的微妙氛圍。
沒有人和他打招呼。沒有人衝他點頭示意。
五雙眼睛裡,有冷淡的,有審視的,有保持中立的,還有好奇的。
但沒有一雙是友善的。
林宇心裡輕輕“嗯”了一聲。他以為評審就是這個風格,並沒有往心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默的那四十八小時裡,趙文遠的郵件已經在五個人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九點整。上課鈴聲打響。
原本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兩百多人的空間裡,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講臺上的那個男人身上。
林宇拿起粉筆,走到黑板正中央。
他沒有開投影,沒有開啟電腦,甚至沒有帶教案上臺。黑板被他提前擦得乾乾淨淨,整面牆都是大片的空白。
他轉過身,面對臺下將近兩百個學生,和評審席上五名專家的注視。
他的站姿很隨意,沒有刻意挺直腰板,也沒有那種面對領導視察時的緊張侷促。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捏著半截粉筆。
“同學們好。今天這堂課的主題只有一個問題。”
他轉回身,粉筆在黑板上用力劃過,發出清脆的摩擦聲。這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行大字出現在黑板中央。
“數學,到底能改變甚麼?”
字跡蒼勁有力,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寫完這幾個字,林宇把粉筆扔回粉筆槽,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有人說,數學是用來考試的。有人說,數學是用來折磨人的。
還有人說,除了買菜算賬,這輩子根本用不到微積分和機率論。”
林宇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講臺邊緣,視線掃過全場。
“今天,我教你們怎麼用數學,去拆解這個世界的謊言。”
趙文遠坐在教室最後排靠門的位置。
他特意選了這個角度,能同時看到林宇的背影和陳松柏的側臉。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面有一條凌晨三點發出的訊息,收件人是陳松柏。
內容只有六個字:“導師,辛苦您了。”
陳松柏沒有回覆。
但他來了。
而且從進門開始,陳松柏的臉就一直繃著。
趙文遠把手機收回口袋,嘴角上揚,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覺得,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