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分。
趙文遠坐在書房的紅木椅上,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
微信停留在和林宇的對話方塊。
訊息發出去快一個小時了,對面連個標點符號都沒回。
趙文遠扯了扯唇角。
他等這個回覆,根本不指望林宇領情。他要的是對方心虛的破綻,或者哪怕是一句客套的軟話。
結果對面直接無視。
趙文遠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移動滑鼠,點開電腦桌面上的一個加密資料夾。
這是他整整一週的成果。
檔案列表裡排著三份掃描件。
第一份,院紀委那封舉報信的影印件。他託了行政樓裡的老關係弄出來的。三名女生的聯名控訴,白紙黑字,每一項指控都寫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幾張棋牌室和洗浴中心的監控截圖。這是他花錢從學校后街那些老闆手裡買來的。畫面雖然有些模糊,但只要認識林宇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那個輪廓。
第三份,一張個人徵信報告的截圖。十四萬七千三百元的債務總額,四張信用卡全線逾期,三個網貸平臺的催收紅字極其刺眼。
趙文遠把這些材料逐一拖進郵件附件框裡。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
他在正文裡敲下一段長長的文字說明。
措辭極其講究。
通篇沒有一句話直接提“請您卡掉林宇”或者“取消資格”。
全是“出於對教育事業純潔性的維護”。
全是“作為學生向恩師反映的真實情況”。
全是“希望評審組能對參展教師的師德師風進行全面考量”。
每一個字都無懈可擊,每一句話都刀刀見骨。
收件人欄裡填著一個名字:陳松柏。
蘇省理工大學數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省教育廳教學規範委員會資深委員。
也是趙文遠當年的博士導師。
趙文遠的手指懸在滑鼠左鍵上,停了三秒鐘。
他在評估風險。
如果陳松柏事後問起來,他完全可以推脫自己只是如實反映基層情況。至於老師看完之後怎麼想,怎麼做,那是老先生自己的判斷。
他並不討厭林宇這個人本身。
他忌憚的是林宇代表的那套東西。
如果那種完全不按教學大綱來、全憑個人發揮的野路子教學,在省級平臺上拿到了名次,甚至被省廳發文推廣。
那他趙文遠二十年來引以為傲的體系化教學就會徹底崩盤。
他主持編寫的三版全省通用教材,他在省內學術圈苦心經營的話語權,全都會變成笑話。
這是生存空間的爭奪。
他絕對不能讓林宇走上那個講臺。
食指重重按下。
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短促。
書房恢復安靜。
趙文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凌晨一點二十分。蘇省省會。
陳松柏家。
陳松柏有失眠的老毛病。每晚吞了降壓藥,還要在書房坐到凌晨才有睏意。
平板電腦螢幕亮著,他剛翻完一篇學生投來的論文初稿,正準備拿筆做批註。
郵件提示音在螢幕右上角彈出來。
發件人顯示趙文遠。
他隨手點開。
五分鐘後。
老人的臉色從平淡轉為凝重,最後徹底鐵青。
他把平板上的舉報信截圖放大到最大。
三個女生的控訴文字,每一段他都讀得極慢。
眉頭越皺越緊。
接著是棋牌室監控截圖。
最後是那張滿是紅字的徵信報告。
血壓在這一刻明顯上湧。
陳松柏是老派知識分子,教書育人四十多年,一輩子最看不得兩件事。
學術造假,師德敗壞。
前者是欺騙,後者是犯罪。
他看著那些騷擾女學生的文字描述,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巴掌拍在書桌上。
茶杯裡的水晃出來,灑了一桌。
“混賬東西!這種人也配站在講臺上?”
臥室的門被推開。
何敏慧披著睡袍快步走過來。
“老陳你幹甚麼?大半夜的!”
她看到丈夫漲紅的臉和額頭上暴起的青筋,立刻慌了神。
“你又不吃藥了是不是?血壓多少?”
陳松柏沒理會妻子的追問,直接把平板遞過去。
“你自己看。”
何敏慧接過平板,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她的反應比丈夫冷靜得多,嘴唇緊緊抿著。
“這是你學生髮來的?”
“趙文遠。”陳松柏深吸一口氣,從抽屜裡翻出降壓藥吞了一顆,“這個林宇,就是後天省級展示課的參展教師。江海大學報上來的。”
何敏慧把平板放在桌上,看著丈夫。
“材料是你學生單方面提供的,真假你核實了嗎?”
“舉報信是院紀委的存檔件。”陳松柏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三個女學生的聯名舉報。這種東西怎麼可能造假。”
何敏慧沒有繼續往下接話。
她太瞭解自己丈夫了。
這個人一旦認定了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只是把降壓藥的瓶子又往他手邊推了推,轉身回了臥室。
陳松柏坐在書桌前,開啟手機通訊錄。
評審組一共五個人。
他是組長。
另外四位分別是:王勇,蘇省大學統計系教授。葉婉君,金陵理工大學應用數學系教授。蔡易,東海師範大學教育學院院長。歐陽清風,蘇省科技大學計算機系教授。
他逐一編輯訊息,將趙文遠發來的材料原封不動地轉發了出去。
下面附上自己的意見。
“各位老師,後天省級展示的江海大學參展教師林宇,存在嚴重的師德問題。附件是相關材料,請各位審閱。我個人建議向省廳彙報,取消此人的參展資格。”
凌晨兩點。蘇省大學教職工宿舍樓。
王勇剛剛結束和研究生的線上討論,正準備洗漱休息。
十分鐘前,他還在課題組的群裡給學生們推送了一條連結。
正是林宇那堂機率論課的精剪影片。
他附了一句話。
“這個年輕老師講機率論的方式很有意思,你們可以學習一下怎麼把枯燥的定理講出實際應用場景。”
三個學生秒回了收到。
王勇正要關掉手機,陳松柏的訊息進來了。
他點開附件,一份一份看完。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表情從最初的欣賞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糾結。
他其實很喜歡林宇的講課風格。
他自己教統計學,清楚把貝葉斯定理講明白有多難。他甚至反覆看了三遍那個影片,記下了幾個絕妙的切入點。
但現在,陳松柏的郵件擺在面前。
陳松柏在省內數學界門生故吏遍佈,話語權極大。
王勇馬上要評長江學者,陳松柏手裡有一票推薦權。
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二本講師,去反駁圈內大牛的定性意見。
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划算。
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開啟課題組的群聊,長按剛才發的那條連結,點選撤回。
然後編輯了一條新訊息。
“剛才發的那個影片先別看了,我發錯了。”
發完之後他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沒有立刻回覆陳松柏。
但他也沒有反對。
與此同時。
葉婉君、蔡易、歐陽清風的手機先後亮了起來。
凌晨的訊息提示音在三座不同城市的書房裡各響了一聲。
五名評審,在省級展示開始前四十八小時,全部看到了林宇的這份檔案。
窗外秋風掃過乾枯的樹枝。
林宇此刻正躺在江海大學宿舍的單人床上沉睡。
呼吸平穩。
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黑著。
他完全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全面封殺,已經在黑夜中拉開了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