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像是退潮的海水,漸漸平息,但空氣裡還殘留著那種高熱的餘溫。
林宇走回講臺,拿起課本。
“考核的最後一個環節,是學生問答。”他把課本放下,雙手撐在講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誰有問題,站起來問,甚麼都可以問。”
話音剛落,底下就像燒開的水,瞬間冒出好幾個氣泡。
最先站起來的,是周昊。
他乾脆把還在錄影的手機用三腳架架在桌上,自己站到了旁邊,活像個在新聞釋出會上搶到提問機會的記者。
“林老師!”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我想問一個,可能有點離譜的問題!”
林宇看著他,點了下頭,示意他說。
“數學和功夫之間,到底有甚麼聯絡?我真的很想知道,您是怎麼用數學實現武功的?就是前天那堂課上那些……”
他笨拙地比畫了一下林宇用摺疊椅別開趙磊手臂的動作,誇張的姿勢惹得教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林宇想了兩秒,嘴角幾不可查地揚了一下。
“這個問題要展開講,大概需要一整堂課。簡單來說,格鬥的核心不是力量,是對力的理解和運用。力矩、槓桿、重心、慣性,這些都是中學物理的內容。”
他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答案還不夠。
“至於真正的功夫和數學的關係,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有空再專門講一次。”
“噢——”
教室裡立刻爆發出一陣不大不小的起鬨聲。
“有空是多久啊林老師?”
“可別又鴿了啊!”
“我從隔壁經管院跑過來就為聽這個!”
周昊心滿意足地坐了下來,感覺自己替全網幾百萬粉絲問出了最想知道的問題。
他剛坐下,旁邊一根“電線杆子”就立了起來。
是趙磊。
他清了清嗓子,黝黑的臉膛上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色。這個一米八三的體育生站在座位旁邊,兩隻大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顯得有些侷促。
“林老師,我……我其實是個學渣。”
他這話一出口,後排幾個跟他熟的男生立馬吹了聲口“哨,被他回頭一眼瞪了回去。
“但聽了你這幾天的課,我感覺……好像有點開竅了?不是說我數學變好了,是我好像開始理解,數學到底能幹甚麼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後-腦勺,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但我還是很擔心。現在網上都說就業環境差,我們這種二本學生出去沒競爭力。學好了你教的這些東西,真的……能找到好工作嗎?”
這個問題,比周昊那個更實在,也更沉重。
教室裡剛剛還輕鬆活躍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林宇看著趙磊,沒有立刻給出一個敷衍的答案,而是認真地想了五秒。
“你今天這堂課,聽懂了多少?”
趙磊愣了一下,想了想:“大部分都聽懂了。就是後面那個……叫甚麼,整數規劃的部分,有點繞。”
“你聽懂了三百個騎手的路線規劃問題。”林宇走到黑板前,指著那張複雜的拓撲圖,“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你已經具備了理解物流排程基本邏輯的能力。你以後出去找工作,不只是一個能跑腿送外賣的,你可以應聘區域經理的助理,因為你知道怎麼規劃整個區域的運力。”
趙磊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
林宇的聲音還在繼續。
“再往上呢?把運籌學和程式設計結合起來,你就是後臺的演算法工程師,負責編寫排程系統的核心程式碼。”
“再往上?”林宇的手指敲了敲黑板最頂端那行代表著終極最佳化目標的複雜公式。
“如果你能把這套模型推廣到更大規模的場景,解決一個城市、甚至一個國家上千萬訂單的實時排程問題……”
“那你就是首席架構師。”
趙磊站在那兒,嘴巴微微張著,像是被一扇自己從未想過能推開的大門裡透出的光晃了一下眼。
他迅速坐了下來,低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在剛才記下的筆記上瘋狂畫著圈圈。他畫出來的,是一條清晰的晉升路線:區域經理→演算法工程師→首席架構使。
教室裡的氣氛正在往最好的方向發展。
學生們臉上有光,眼裡有希望。
評審席上,胡晉和錢麗玲在低頭寫著甚麼。
最後一排角落,院長張國棟的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一切都很完美。
然後,蘇晚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是從水底往上浮,每上升一寸都需要克服巨大的水壓。
教室裡還未完全散去的笑聲和議論聲,在她站起來的那一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音源,迅速沉寂下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不是因為她做了甚麼,是因為她的表情。
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好奇,沒有笑意,沒有任何學術討論該有的輕鬆。
只有冰。
“林老師。”
蘇晚的聲音很穩,穩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出那平靜的表面下壓著甚麼東西。
林宇看著她,目光平靜,微微點頭。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空氣都用來支撐接下來的這句話。
“你為甚麼要搞校園貸?”
這六個字,像六顆冰冷的鋼釘,一顆接一顆,狠狠地釘進了教室裡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周昊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桌上的手機碰倒。
趙磊剛亮起來的眼睛瞬間被驚愕和難以置信填滿,他猛地扭過頭,死死盯著蘇晚。
坐在蘇晚旁邊的陳雨薇,臉色在剎那間變得煞白。
張小曼低下了頭,但緊緊抿著的嘴唇暴露了她的心情。
後排,評審組的三個人面面相覷。趙文遠一直輕敲筆帽的手指停了下來,眉毛不動聲色地向上挑了一下。
院長張國棟前傾的身體,僵在了半空中。
蘇晚沒有停。
她的目光像兩把手術刀,直直地切向林宇的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閃避。
“今天中午,有人親耳聽到你在打電話,內容是和校外的人討論校園貸的事情。你答應替對方介紹學生去貸款,一單提成一千塊。”
“我們宿舍,曾經有四個人。現在,只有三個。”
“第四個人叫張巧兒,她因為陷進校園貸,去年退了學,回了安徽老家。她的家,差點因為這件事散了。”
她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但又被她用極大的意志力立刻壓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更尖銳的質問。
“所以我想問你,林老師。”
“你站在講臺上說相信我們,說我們能功成名就,揚名立萬。”
“你是一邊說著這些讓人熱血沸騰的話,一邊準備把我們親手推進那個吃人的坑裡嗎?”
教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七十多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講臺中央。
林宇站在那裡,被蘇晚的目光釘在原地。
他沒有說話。
安靜持續了大概五秒鐘。
這五秒鐘的沉默,在這種場合裡,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後一排,趙文遠的嘴角,出現了一個幅度極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他在那張評分表上,又重重地畫了一道。
終於,林宇開口了。
他的第一句話,不是辯解,不是憤怒,也不是反問。
是一個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反應。
“張巧兒。”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有一種讓蘇晚心裡猛地一揪的沉重。
“她現在怎麼樣了?”
蘇晚愣住了。這完全不在她預設的任何一種對話走向裡。
“回、回老家了。在服裝廠打工。”
“債還清了嗎?”
“她爸把家裡準備翻修老房子的錢拿出來,還了。”
“放貸的人呢?”
“不知道。那個平臺關了,聽說換了個名字又開了。”
林宇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他說了第二句話。
“你聽到的那通電話,內容沒錯。”
他看著蘇晚,坦然地承認。
“有人確實在電話裡跟我推銷校園貸的‘業務’。我也確實說了,‘行,你把資料發我’。”
蘇晚的手指,在這一刻攥得死緊。
趙文遠的筆帽敲擊聲也停了,等著林宇的下文。
“但你漏聽了前面的部分。”林宇的聲音沒有起伏,“在他說這些之前,我問了他兩個問題:放貸方是誰?資金來源是否合規?”
“他含糊其辭。”
“我假裝答應,就是為了拿到他手上的具體資訊。”
林宇從褲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點開相簿,調出了一張聊天記錄的截圖。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蘇晚的方向,但沒有走近,只是把手機舉到了一個讓前排幾個學生都能勉強看到的高度。
螢幕上,是他和一個叫“劉胖子”的人的微信對話。
最後一條訊息,是林宇發的,時間戳清晰地顯示著:今天中午十一點半。
那條訊息的內容是:【資料我看了,利率和還款方式都有問題。這種東西你少碰,違法的。我不會幫你推。】
蘇晚盯著那塊亮著的螢幕,瞳孔在看清那行字之後,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
教室裡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但林宇沒有就此打住。
他把手機收了回去,重新看向蘇晚,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你的懷疑是對的。任何一個人在那種情況下,聽到那通電話的隻言片語,都會得出和你一樣的結論。”
“所以,你不需要為今天的提問道歉。”
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幫我。”
蘇晚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眼神裡全是困惑。
林宇看著她,緩緩開口。
“張巧兒借的那個平臺,關了之後換了個名字又開了。”
“你知道,它新的名字,叫甚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