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遠的聲音在偌大的階梯教室裡迴盪,每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砸在每個學生的臉上。
剛才還因為那個精巧的數學模型而興奮不已的氛圍,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冷卻,只剩下死一樣的寂靜。
幾十個學生,有的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鑽進課桌底下。
有的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趙磊那磨盤大的拳頭在課桌下面攥得死死的,青筋一根根蹦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他想站起來罵娘。
但他不敢。
他認識趙文遠,這是院裡出了名的老古董,掛科率常年第一,手上捏著不知道多少人的畢業證。
林宇站在講臺上,沒說話。
他看著黑板上那張由三百個節點和無數條路徑構成的拓撲圖,又看了一眼前排學生臉上那種被人當眾羞辱、卻只能忍氣吞聲的憋屈。
這種表情他太熟悉了。
上輩子,他帶的那些基礎差的孩子去重點中學參加公開課,臺上的名師當著幾百人的面說了一句“基礎差的就別來湊熱鬧了”,他的學生就是這種表情。
他把手裡的半截粉筆放回粉筆槽,不輕不重,發出“嗒”的一聲。
然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轉身,面向最後一排的趙文遠。
“趙教授,您說的有一定道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趙文遠嘴角那絲冷笑還沒來得及完全浮上來,林宇的下一句話就到了。
“但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
“清華北大的本科生,大二就能參加谷歌、微軟的實習專案,他們在實習中接觸到的東西,很多也超出了教學大綱。”
“請問,他們是不是也在不務正業?”
趙文遠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林宇沒給他接話的機會,繼續往下說,聲音不大,但穿透了整個教室。
“名校之所以是名校,不是因為他們的大綱比我們寫得好,而是因為他們的教學和實際產業緊密掛鉤,學生在課堂上學到的東西,出了校門就能用。”
“而我們呢?”
他走到窗邊,窗外是江海大學灰撲撲的操場和幾棟上了年紀的教學樓。
“我們學院的程式設計課,用的教材是十五年前的版本,上面教的技術框架,企業三年前就淘汰了。我們的學生拿著簡歷去應聘,HR一看技術棧,直接刷掉。”
他轉過身,視線重新落回教室。
“大學教育的含金量,在過去三十年裡不斷下降。這不是學生的錯,是我們這些站在講臺上的人,沒有跟上時代。”
“知識更新的速度越來越快,學生隨便開啟一個搜尋引擎就能找到教材上的所有內容,那他們為甚麼還要坐在教室裡?”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因為教材上沒有的東西,才是他們真正需要從課堂上獲得的。”
“怎麼把定積分用到工程測量裡,怎麼把線性規劃用到物流排程裡,怎麼把機率論用到金融風控裡。這些東西,大綱上沒有,但企業的招聘要求上,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排,趙文遠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評審席上,一直低頭看評分表的胡晉和錢麗玲,都不動聲色地抬起了頭,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胡晉教了十幾年機率論,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班上的學生考完試三個月就把貝葉斯公式忘光了,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這個公式除了考試還能用來幹甚麼。
錢麗玲更直接,她教的線性代數,每年期末都有學生在考卷上寫“請問老師這門課到底有甚麼用”,她回答不了。
不是不知道有甚麼用,是大綱不允許她花時間去講“有甚麼用”。
角落裡,院長張國棟原本靠著椅背的身體,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微微前傾,那是一種“認真在聽”的姿態。
趙文遠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權威感。
“林老師,你說的這些,都是理想主義。”
“現實是,江海大學的學生,有幾個能進大廠實習?有幾個能進前沿領域?”
他的目光從評分表上移開,掃過臺下那些年輕的面孔,嘴角往下一撇。
“大部分學生畢業之後就是找個普通工作混日子,你指望這些人靠你這幾堂花裡胡哨的課鯉魚跳龍門?”
他把鋼筆往評分表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簡直是無稽之談。”
教室裡一下子靜到了底。
比剛才質疑教學方法時更靜。
因為剛才他否定的是林宇。
現在,他否定的是坐在這間教室裡的每一個人。
趙磊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從椅子上彈起半個身子,嘴巴張開了,一句“你他媽算甚麼東西”已經頂到了嗓子眼。
但他旁邊的周昊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死死摁著,衝他拼命搖頭。
趙磊喘著粗氣,慢慢坐了回去,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臉上的肌肉一直在跳。
張小曼的碳素筆被她捏得咯吱響。她想站起來,想說“我們聽得懂,也覺得有用,憑甚麼說我們眼高手低”。
但她的視線掃到了趙文遠手邊那張評分表,又想到了自己還沒著落的保研名額。
趙文遠在院裡根深蒂固,一句話就能讓她所有的努力打水漂。
她只能低下頭,死死盯著筆記本上剛記的公式,一個字也不敢往外蹦。
陳雨薇的筆尖戳在紙上,戳出了一個小洞,她自己都沒發現。
七十多個人,沒有一個敢出聲。
憤怒在空氣裡發酵,悶得人喘不上氣。
林宇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有站在講臺上回擊。
他走下了講臺。
沿著中間的過道,一步一步,走到了學生中間。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或低著頭,或紅著眼眶,或死死咬著嘴唇的面孔。
然後,他開口了。
“我相信,沒有教不好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趙文遠,而是看著臺下的每一張臉。
“以前的他們,或許渾渾噩噩。但那不是他們的錯,是沒有人告訴他們,手裡的知識到底能做甚麼。”
他的視線在趙磊臉上停了一下,在周昊臉上停了一下,在陳雨薇臉上停了一下。
“我相信他們會讓這個學校引以為豪。”
他的聲音升了一度,但語調仍然穩得像一條水平線。
“畢竟總有一天,這個國家未來的企業家,會是90(00)後。
總有一天,未來的教師、工程師、乃至科學家,也會是90(00)後。
總有一天,未來坐在國內最重要位置上的人,仍然會是90(00)後!”
他頓了一下。
“我憑甚麼不能相信,他們不能功成名就,揚名立萬?!”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炸了。
不是一兩個人帶頭的禮貌性鼓掌,是從教室的各個角落同時爆發出來的,帶著情緒的,發自內心的掌聲。
“啪!”
趙磊第一個站了起來,蒲扇大的巴掌拍得通紅,眼眶也紅了。
“啪啪!”
周昊的手機差點從支架上掉下來,因為他也在拍桌子。
“啪啪啪啪——”
陳雨薇的眼淚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進嘴角,鹹的,但她卻在笑。
張小曼愣了三秒鐘,然後她的手也抬了起來,跟著一起鼓掌。
蘇晚沒有鼓掌。
她抿著嘴唇,手指在筆記本的邊緣用力捏出了一道深深的壓痕。
最後一排,張國棟緩緩抬起手,帶著一種恍然和感慨的表情,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連胡晉和錢麗玲都在拍手。
趙文遠坐在那裡,臉色鐵青,像一塊被扔進冰窖的生鐵。
他想說甚麼,但張國棟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不響,但意思很明確。
“趙教授,”張國棟的聲音平和但不容置疑,“教學考核有規定的流程,評審意見在評分表上體現就好,課堂上的討論到此為止吧。”
趙文遠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低下頭,在評分表上重重地劃了幾筆。
旁邊的胡晉和錢麗玲已經各自在評分表上寫好了分數,不約而同地合上了資料夾。
角落裡,李文浩不動聲色地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此人的號召力遠超預期,需修正評估模型。
掌聲漸漸平息。
林宇走回講臺,拿起課本。
“考核的最後一個環節,是學生問答。”
他把課本放下,雙手撐在講桌上。
“誰有問題,站起來問,甚麼都可以問。”
教室裡一片湧動,好幾個人都下意識地舉起了手。
第一個站起來的人,是周昊。
但第二排,蘇晚的手,已經壓在了筆記本上那行早就寫好的問題上面。
她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緊張,是憤怒。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