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一點的課,十二點半,204教室門口的隊伍已經排到了樓梯拐角。
隊伍排得筆直,一個挨一個,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
排在最頭裡的,是趙磊。
他十二點整就到了,屁股底下墊了個藍色的坐墊,旁邊放著一瓶擰開蓋的礦泉水,那架勢不像是來上課,倒像是來搶演唱會門票的。
他後面是周昊。
手機、三腳架、充電寶、備用充電線,一套傢伙事兒在揹包裡塞得鼓鼓囊囊,比去前線採訪的記者都專業。
再往後,本班的學生、外院聞風跑來蹭課的、還有幾個穿著打扮怎麼看都不像學生的陌生面孔,交織在一起,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
一點整,教室門開了。
人流像開了閘的洪水,嘩地一下湧了進去。
三天前還空無一人的前三排,在三十秒內被搶佔一空,成了最搶手的黃金地段。
後排更是人擠人,連過道都擺滿了從隔壁空教室搬來的摺疊椅。椅子不夠用,有幾個人乾脆直接坐上了窗臺,腿晃盪在外面。
這間設計容量四十八人的階梯教室,硬是塞進了超過七十號人。
教室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坐了四個和周圍學生格格不入的人。
其中三個,手裡拿著資料夾和評分表,是教務處派來的考核評審組。最右邊一個,頭髮花白,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一直沒拔開,但他的拇指在上面有節奏地敲著,發出單調的聲響。
趙文遠。
他旁邊坐著兩位副教授。胡晉,教機率論的,四十出頭,性格溫吞,一直在低頭翻看評分標準。錢麗玲,教線性代數的,三十五歲,短髮利落,眼神掃過教室的時候像在掃描器。
第四個人不在評審組名單上。
張國棟,院長。他今天沒坐評審席,而是“碰巧路過來看看”,自己搬了把摺疊椅,坐在了最後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的出現,讓趙文遠敲筆帽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另一個角落,李文浩同樣混在後排學生裡。他今天帶了個筆記本,封面朝下,裡面夾著一張空白的觀察記錄表,筆也拿在手裡,裝得很像那麼回事。
一點十五分,蘇晚、張小曼和陳雨薇走了進來。
蘇晚的臉繃著,目光像兩把淬了冷水的小刀。
張小曼跟在她旁邊,表情凝重得快要滴出水。
三個人坐定後,蘇晚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她不是來記筆記的。
她在等學生互動環節。
一點二十分,林宇走進了教室。
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雖然不是甚麼昂貴牌子,但熨燙過,領口挺括,袖口規規矩矩地扣到手腕。黑框眼鏡也擦得一塵不染。
他站上講臺,目光掃過全場。
七十多張臉,前三排滿座,後排過道全是人。評審組三個人,外加一個“旁聽”的院長。角落裡還坐著國安部的小同志。
他也看到了蘇晚臉上那種等著看戲的神情,也看到了趙文遠指尖下有節奏敲擊的筆帽。
他在講臺上站了三秒。
這三秒的沉默,在七十多雙眼睛的注視下,顯得格外漫長。
然後,他開口了。
“今天的課,我們從一個真實案例開始講。”
他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美團外賣。
底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和笑聲。最後一排,趙文遠的筆帽敲得更快了。
“假設,你是美團江海大學片區的區域經理。你手下有三百個騎手,每天要完成一萬五千單配送。”
“每個騎手的路線不同,每份訂單的配送時限不同,路況實時變化,商家出餐的速度也不一樣。”
“你的任務是:規劃所有騎手的路線,讓總配送時間最短,客戶投訴率最低,最終的經濟效益最高。”
“這個問題,在數學裡,叫甚麼?”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又寫了五個字。
運籌學·最最佳化。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林宇用最大白話的語言,把一個典型的“車輛路徑規劃問題”,也就是VRP模型,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從最簡單的“兩個騎手送三單外賣”開始,用排列組合的方式,在黑板上列出了所有可能的路線。然後引入了距離矩陣和時間窗約束,一步步推匯出最優解。
每一步推導,他都用一個生活化的場景來翻譯。
“這個時間窗約束是甚麼意思?意思就是,你的炸雞外賣,不能讓騎手先繞路去隔壁小區送一杯奶茶,再回來送給你。因為炸雞放涼了,你會給差評。”
全班都笑了。
連評審組的胡晉和錢麗玲,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揚了一下。
當林宇把問題從兩個騎手,擴充套件到三百個騎手時,計算量呈指數級暴增。黑板上的公式開始變得密集而精巧。
一股無聲的資訊流,悄然湧入他的腦海。
【當前課堂:46名學生理解‘運籌學基礎·線性規劃與路徑最佳化’】
【返還觸發:運籌學·高階精通】
那股熟悉的清涼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迅猛,從頭皮直接滲入大腦皮層。
大量的運籌學知識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入。整數規劃、動態規劃、啟發式演算法、蟻群最佳化、遺傳演算法……無數更高階、更復雜的模型和解法,在他腦中自動完成了整合。
他繼續在黑板上推導,手速明顯加快了。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利落乾脆的白線,公式和圖表相互交織。一個由三百個騎手、一萬五千個訂單節點組成的配送網路,被他在黑板上迅速構建成了一張精密的拓撲圖。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個由數學構建的龐大商業模型中時,一個聲音打破了教室的安靜。
趙文遠放下了手裡的鋼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從最後一排清晰地傳到了講臺上。
“林老師。”
全場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匯聚到了最後一排。
趙文遠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你講的這些東西,很有趣。”
“但我想提醒你一點。你現在上的是高等數學課,不是運籌學課。教學大綱上寫得清清楚楚,本學期的教學目標是定積分及其應用、微分方程基礎、級數初步。”
“你現在講的內容,和教學大綱,沒有半點關係。”
他的鋼筆,在評分表上輕輕畫了一道。
“不重視理論基礎,一味追求所謂的‘實際應用’,只會教出一批眼高手低、理論根基全無的學生。”
“這對他們的未來,是不負責任的。”
教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剛才還輕鬆熱烈的氛圍瞬間降到了冰點。
張小曼坐在第二排,手裡那支碳素筆被她捏得咯吱響。
她猛地抬起頭,嘴唇緊緊抿著,一股火氣直衝天靈蓋。她很想站起來大聲回懟一句:“我們聽得懂,也覺得有用,憑甚麼說我們眼高手低?”
可話到嘴邊,她的視線掃到了趙文遠手裡那張決定生死考核的評分表,又想到了自己還沒著落的保研名額。
趙文遠在院裡根深蒂固,一句話就能讓她的所有努力付之東流。
她只能低下頭,死死盯著筆記本上剛記下的公式,眼裡滿是不甘,卻一個字也不敢往外蹦。
前排的趙磊更是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他那磨盤大的拳頭在課桌下攥得死死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他雖是個體育生,但也聽得出好壞。
他覺得林宇這節課講得比以前任何課都帶勁,可這老頭憑甚麼否定這一切?
他轉過頭,狠狠地剜了後排一眼,但在對上趙文遠那雙陰冷的鏡片時,又只能悶聲坐回去。
整個教室陷入了一種極其壓抑的沉默,幾十個學生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憤怒在空氣中發酵,卻沒人敢當第一個出頭鳥。
林宇站在講臺上,手裡還捏著半截粉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趙文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