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曼把聽到的內容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她的記憶力不差,幾個被風吹過冬青樹叢送進耳朵裡的關鍵詞,被她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他接了個電話,對面讓他介紹學生去貸款,一單一千塊提成。他問了兩句利率和週期,然後答應了。原話是'行,你把資料發我'。”
蘇晚坐在床沿,兩條腿垂下來,腳尖剛好夠到地面。
她沒說話,盯著張小曼的臉看了五六秒。
張小曼沒有在添油加醋,這一點蘇晚分辨得出來。
如果只是普通的憤怒,張小曼會罵人,會拍桌子,嗓門會拔高。
但現在她的聲音反而壓得很低,低到有些發悶。
那不是演出來的情緒。
“雨薇,你怎麼看?”
陳雨薇坐在書桌前,筆還夾在手指間,筆尖上洇開的那個墨點已經擴散成了一小塊。
她沒有立刻回答。
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上次被留學生抓出來的紅印褪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跡,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出來了。
她的手指在那個位置來回蹭了兩下。
“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我親耳聽到的。”
張小曼一步邁到陳雨薇桌前,手掌撐在桌沿上,五根指頭把桌邊扣出了印子。
“'校園貸'三個字,普通話,標準發音,我不可能聽錯。你是不是因為他救了你一回,就覺得他甚麼都是好的了?”
陳雨薇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接。
蘇晚也沒接。
她的視線從張小曼和陳雨薇身上移開,慢慢地飄向宿舍角落。
靠窗那一側,挨著陽臺門的位置,有一張床。
床板上鋪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竹涼蓆。
枕頭套是淺粉色的,上面落了一層灰,摸上去手指能劃出印子。
床頭的小架子上還擱著一個馬克杯,杯壁上印了一隻卡通貓,左邊那隻耳朵的漆掉了,露出白底。
張巧兒的東西。
蘇晚每天起床都能看到這張床。半年了,誰都沒動過上面的東西。
宿管阿姨問過一次,要不要收起來換新被褥,三個人異口同聲說不用。
張巧兒是安徽來的。
說話聲音永遠輕輕柔柔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食堂吃飯從來只打半份菜。
她的家庭條件比陳雨薇還差一截。父親在老家種地,母親在鎮上服裝廠做縫紉工,兩口子加起來一個月不到四千塊。
大二下學期,張巧兒的膝上型電腦主機板燒了。修要一千三,買臺新的最便宜也得兩千多。
她沒跟家裡張口。
自己在網上找了個“學生分期購”的平臺,貸了三千塊。頁面上寫著“月息低至0.5%”,月供兩百出頭。她在奶茶店做兼職,一個月能賺六百多,算了算夠還,就簽了。
三個月後,蘇晚幫她算了一筆賬。
那個平臺的實際年化利率是36%以上。而且合同裡藏著一行小字:逾期按日計息,日息1.5%。
三千塊錢,半年,滾成了一萬兩千。
催收電話一天能打十幾個。
先打她的手機,後來打她爸的,再後來打她媽的。
她媽在電話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縫紉的時候走神,針扎穿了食指。
再往後,催收的人不知道從哪兒弄到了她的通訊錄。
所有同學、老師、親戚,一夜之間全收到了群發簡訊。
“張巧兒欠債不還,以下為其個人資訊及照片……”
蘇晚還記得那天晚上張巧兒坐在這張床上的樣子。蜷著身子,膝蓋頂著下巴,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涼蓆上,但一聲都沒出。
後來她開始失眠,開始厭食。一個月瘦了十二斤。鎖骨凹進去兩個坑,手腕細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最後是她爸。
把家裡攢著準備翻修老房子的三萬塊錢,全部打了過來。
一萬二還貸,剩下的交了退學手續費和欠學校的住宿費。
走的那天是個週三,上午。張巧兒把床鋪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疊成豆腐塊,涼蓆擦了兩遍。
行李箱不大,二十寸,拖著出門的時候輪子在走廊地磚上“咕嚕咕嚕”地響。
蘇晚送她到校門口。
張巧兒回頭笑了一下,酒窩還是淺淺的。
“蘇晚,我杯子忘拿了。太重了,你幫我留著吧。”
她沒說“我會回來拿”。
蘇晚後來加了她微信。訊息發過去,永遠是已讀不回。朋友圈停在半年前那條——一張服裝廠縫紉車間的照片,沒有文字。
有一次蘇晚點進她的頭像,發現照片換了。
以前是大學軍訓時四個人的合影,現在是一朵白色的梔子花。
“校園貸”三個字,對307宿舍來說,不是新聞裡的一行標題。
是一張空了半年的床。
是一個掉了貓耳朵漆的杯子。
是一個拖著二十寸行李箱、再也沒回來過的人。
蘇晚收回視線。
她彎下腰,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張舉報信的影印件。紙已經被她反覆摺疊過太多次了,摺痕發白,中間那道橫線幾乎要斷裂。
她的手指捏著紙邊,指腹泛白。
“我昨天剛撤了舉報信。”
聲音很平。
張小曼和陳雨薇同時看向她。
“我以為他真的變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蘇晚的喉嚨裡有一股澀意翻上來。她嚥了回去。
張小曼絞著自己的袖口,咬了咬下唇,沒吭聲。
這個時候她反而不知道該說甚麼了。“我早說了吧”這種話在這個氣氛下太輕飄,她說不出來。
安靜了十幾秒。
開口的人是陳雨薇。
“如果他真的在搞校園貸……我們不是應該先確認一下嗎?”
蘇晚猛地偏過頭。
陳雨薇沒有避開。她放下筆,轉過身,整個人面對著蘇晚。
“小曼說她聽到了,我信。但她自己也說了,隔著一排冬青樹,聽到的是斷斷續續的幾句。”
“萬一有前因後果是她沒聽全的呢?”
張小曼的眉毛立起來了。
“你甚麼意思?你覺得我編的?”
“我沒說你編。”陳雨薇的聲音不高,但沒有退。
“我是說,咱們被騙過一次了。上一次是因為輕信了一個人。這一次,我不想因為輕信了幾句話,再做一個以後可能後悔的決定。”
這句話堵得張小曼一愣。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眉頭擰著,臉上的氣憤和理智互相拉扯了好一會兒。
宿舍裡的空氣悶得人喘不上來。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面的風吹不進來,只有樓下小賣部的音響隱隱約約傳上來幾個字,聽不真切。
蘇晚把那張舉報信的影印件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她能倒著背出來。每一句陳述,每一個細節,都是她熬了三個通宵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
她把紙重新摺好。一折,兩折,三折。
塞回了枕頭底下。
“下午考核課,我會去。”
張小曼愣了一下。“你去幹甚麼?”
“學生互動環節,考核流程裡有這一段。”蘇晚站起來,把掉在膝蓋上的那本《高等數學》撿起來放回桌上。
“我會當面問他。當著全班的面,當著考核評委的面。”
她轉過身,面朝著張小曼和陳雨薇。
“如果他說不清楚。”
停了一拍。
“我不會再給他第三次機會。舉報信重新寫,不走學院紀委,直接走公安。”
張小曼的嘴巴合上了,攥著袖口的手慢慢鬆開。
陳雨薇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圈快要消失的紅痕,沒說話。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有云從西邊推過來,把原本還算明亮的午後光線吞掉了一塊。
角落裡那張空床上的竹涼蓆,顏色變得更暗了。
那隻缺了一隻耳朵的卡通貓杯子,安靜地待在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