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從巷子裡走出來,陽光打在臉上,暖烘烘的。
他沒再回頭看李文浩,腳步拐向教學樓的方向。
腦子裡把剛才那場對話翻來覆去嚼了一遍,確認自己沒說甚麼出格的話,才把注意力切回到眼前的事上。
下午就是教學考核。
但考核不是他現在最焦慮的事。
他掏出手機,,頁面載入了兩秒,跳出來一個綠油油的持倉介面。金通科技,昨天收盤價鎖定,持倉市值元。
減去買入時的再扣掉佣金和印花稅,淨賺一百零幾塊。
一百零幾塊。
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張對摺的A4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昨晚花了兩個多小時,從三千多隻股票裡篩出來的一隻。
系統返還的金融數學能力讓篩選效率高得嚇人,K線形態、成交量結構、資金流向,這些東西擺在他眼前就跟菜市場的白菜一樣透亮。
這隻票,他估算明天能漲4%到5%。
問題是塊錢全扔進去,漲5%也就一百二。
十三萬的網貸,按這個速度還,他得連續精準操作一千多次。
而且次次滿倉,次次全對,中間不能有一次失手。
這不叫炒股,叫做夢。
他需要本金。
走到教學樓側門的臺階上,林宇靠著欄杆,花了十分鐘,把能想到的融資渠道挨個試了一遍。
,點進貸款頁面,輸入身份資訊,彈出一行紅字:“您的綜合信用評分不足,暫無法申請。”
四家網貸平臺,逐個開啟。第一家,額度為零。第二家,賬戶被凍結。
第三家,“由於您存在逾期記錄,暫不支援借款”。第四家都打不開了,提示“賬戶異常,請聯絡客服”。
四張他連點開的慾望都沒有。全部逾期凍結,欠的利息比本金都快趕上了。
最後他試了一下支付寶的借唄。
頁面轉了三圈,給了他一句話:“暫未獲得額度。”
林宇把手機螢幕按滅,往欄杆上一靠。
前身是真的狠。把自己的金融信用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每一條融資通道都堵得死死的。
就算他現在有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股市預測能力,沒有本金,一切都是空轉。
這感覺就像你拿到了一把絕世好刀,但刀柄上焊了個鐵籠子,手伸不進去。
他盯著手機黑下去的螢幕,裡面映出一張戴黑框眼鏡的臉。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來電。
號碼陌生,但尾號很眼熟。
是劉胖子,換了號打過來的。
林宇的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頓了一秒。
前身的記憶碎片裡,劉胖子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很高。
一百二十公斤,花襯衫,說話永遠帶著笑,那種讓人分不清是熱情還是算計的笑。
前身跟他一起吃過飯、打過牌、借過錢,關係不算鐵但也不算淺。
前兩天清理社交關係的時候,他把這個微信拉黑了,沒猶豫。
現在對方換號追過來了。
林宇按下了接聽。
“宇哥!你拉我黑名單是啥意思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大又衝,中氣十足,背景裡隱約有麻將的碰撞聲和女人的笑聲。
“咱兄弟幾年交情你就這麼對我?我給你打了七個電話你知不知道?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林宇把手機從耳朵邊移開了兩公分,等對方的音量降下來。
“最近忙。”他只給了兩個字。
“忙?忙啥?你那個破學校能忙啥?”劉胖子的語氣從抱怨無縫切換成了關心,“對了宇哥,你那個網貸的事我聽說了,催收都打到你同事那兒去了?這幫孫子。”
林宇沒接話,等著。
果然,感情牌鋪了不到三十秒,正題就來了。
“我跟你說個事兒啊,正好。我這邊最近搭上了一個渠道,來錢快,風險小,特別適合你。”
“甚麼渠道。”
“校園貸。”
這三個字從手機聽筒裡蹦出來的時候,林宇的表情沒變,但攥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你在大學裡不是當老師嗎?認識學生多。”劉胖子的聲音變得又快又興奮,
“只要你介紹學生來貸款,貸款成功一單,提成至少一千。你想想,你一個班三四十號人,哪怕十個人貸,那就是一萬塊。你那點網貸不就轉眼解決了?”
校園貸。
上輩子他在縣城教補習班,班上王小軍的姐姐就是被這玩意兒毀掉的。
借了八千塊錢買手機,利滾利半年變成六萬,最後家裡把看病的錢都拿出來堵窟窿,還是沒堵住。那個姐姐從五樓跳下去的時候,才二十一歲。
林宇的喉嚨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發火。
發火能解決甚麼?他需要資訊。
“放貸方是誰?”他把語氣調成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正規的還是野路子的?”
“嗨,你管那麼多幹啥,能賺錢就行唄。”
“我得知道底細啊,老劉。”林宇往欄杆上靠了靠,“萬一不正規,我進去了還怎麼賺錢?到時候人家把我也一鍋端了,誰來還網貸?”
這個邏輯太自洽了。劉胖子被堵了一下,嘿嘿笑了兩聲,讓了一步。
“放心,錢的來路絕對合法合規,上面有人罩著的,出不了事。我們做了小半年了,一點事沒有。”
合法合規。
林宇差點笑出聲。
真正合法合規的金融機構,有自己的校園推廣團隊,有正規的資質稽核流程,有銀保監會的備案編號。
不需要透過一個在棋牌室裡打麻將的社會人士來拉客戶。
“上面有人”這四個字更有意思。
結合前身記憶裡劉胖子的社交圈子,他認識的“上面的人”,無非是幾個做小額貸款的中間商,再往上,大機率連著某個地下放貸團伙。
如果規模夠大,背後的資金來源就值得深挖了。
校園貸、地下放貸、資金來路不明。
他的腦子自動往下推了一步。
然後他想到了一個數字。
舉報違法犯罪線索,根據涉案金額和社會影響,獎金從幾千到幾十萬不等。如果涉及洗錢,金額上了千萬級別,獎金更高。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剛瞅怎麼賺錢,這不來機會了嗎?
“行。”林宇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猶豫和心動,
“你把具體的貸款條件發我微信看看,我先了解一下。利率多少,週期多長,逾期怎麼處理,都發過來。”
“還是宇哥敞亮!”劉胖子那邊的音量瞬間拔高了三度,“我回頭就把資料給你發過來!到時候咱兄弟一起幹,你負責拉人,我負責對接,錢五五分!”
“嗯,先看資料再說。”
“好嘞好嘞!”
掛了電話。
林宇開啟手機備忘錄,把剛才通話裡的關鍵資訊逐條敲了進去。
時間。措辭。
劉胖子提到的“做了小半年”、“上面有人”、“合法合規”。
特別是“小半年”這個時間節點。
如果這個校園貸渠道運作了半年,那麼在江海大學甚至周邊幾所高校裡,應該已經有學生中招了。
找到這些學生,拿到貸款合同和實際利率,就是最直接的證據。
他又加了一行:查一查前身有沒有參與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呼吸暫停了一下。
如果前身不只是被拉攏,而是已經幫劉胖子介紹過學生呢?
那他身上背的就不只是網貸債務和騷擾汙點了。
林宇把備忘錄存好,鎖屏,從欄杆上直起身,往教學樓裡面走。
下午考核,他還得再過一遍教案。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在他靠著欄杆打電話的那幾分鐘裡,教學樓側門旁邊那條窄窄的人行道上,有一個人經過了。
張小曼抱著一袋從校門口超市買的零食,正低頭看手機,沿著人行道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那條人行道和林宇之間只隔了一排半人高的冬青樹叢。
她沒有刻意去聽。但林宇打電話的聲音不算小,風又是從他那邊吹過來的。
斷斷續續,幾個詞鑽進了她的耳朵。
“校園貸。”
“介紹學生來貸款。”
“一單一千。”
“行,你把資料發我。”
張小曼的腳步像被釘子釘住了。
她站在冬青樹叢後面,連呼吸都放輕了。手裡的塑膠袋被她無意識攥緊,袋子裡的薯片盒被擠得“咔嚓”一聲。
她沒動,又聽了幾秒,直到林宇那邊掛了電話。
然後她轉身就走。
不是散步的速度。是小跑。
零食袋子在她胳膊上晃來晃去,撞得大腿一下一下響。從教學樓到女生宿舍樓三百多米,她幾乎是一口氣衝回去的。
上了四樓,307的門被她一把推開。
蘇晚靠在床頭,腿上攤著一本《高等數學》,半張臉埋在書後面。
陳雨薇坐在書桌前,筆記本上畫著幾組受力分析圖,旁邊放著手機,螢幕上停著一條發給“林宇老師”的訊息。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到了張小曼的臉。
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汗,眼珠子瞪得溜圓。
“怎麼了?”蘇晚的書從手裡滑下來,卡在膝蓋上。
張小曼把零食袋子往桌上一摔,薯片盒從袋口滾出來,骨碌碌滾到桌子邊緣差點掉下去。
她彎著腰喘了兩口氣,直起身。
“他果然沒變。”
蘇晚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誰?”
“林宇。”張小曼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剛才親耳聽到他在打電話。他在搞校園貸。”
宿舍裡安靜了兩秒。
窗外有人在樓下喊誰的名字,聲音遠遠地傳上來又散掉了。
陳雨薇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筆尖的墨水在筆記本上洇出一個豆大的黑點。
“會不會聽錯了?”陳雨薇遲疑地問道。
張小曼兩步走到陳雨薇桌前,一隻手撐在桌沿上,喘勻了氣,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你聽清了,校園貸!把學生往火坑裡推的那種!你們還覺得他變了?救了一次人就洗白了?我告訴你們,狗改不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