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愣在原地。
她來之前想了很多。質問,逼問,拆穿,一套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不知多少遍。但林宇問的這句話完全不在她的劇本里。
他沒有解釋,沒有辯解,沒有那種被當眾扣帽子之後急著撇清的慌亂。
他問的是,張巧兒,現在怎麼樣了。
張小曼在旁邊輕輕扯了她的袖子。蘇晚回過神。
蘇晚回過神來。
“我……不太確定。”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個度,那種審判的鋒利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亂節奏後的茫然,
“巧兒走的時候,那個平臺叫‘青雲借’。後來聽說改了名字,但具體叫甚麼我不知道。我可以問一下她家裡人。”
林宇點了點頭。
“如果能拿到那個平臺的新名字和貸款合同的具體條款,我可以幫你們分析一下它的利率結構,看看裡面有沒有違法的地方。”
這句話在教室裡盪開。
在場的學生,包括前排的三個女生,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林宇不止是在回應蘇晚的質疑,他更像是在準備做點甚麼。
他在找那個害了張巧兒的源頭。
蘇晚慢慢坐了下來。她的脊背還是挺直的,但攥著筆記本的手指,鬆開了。
考核到了最後環節。
胡晉把評分表交給教務處的工作人員,壓低聲音感慨了一句:“小夥子講得真不錯,我教了十幾年機率論,今天算是開眼了。”
他特意在“教學方法創新”和“課堂互動效果”兩欄畫了滿分。
錢麗玲更乾脆,直接在“學生參與度”一欄的空白處補了一段話:本次課堂的學生參與度和理解深度,是本人參與教學考核評審七年來最高的一次。
教務處的人接過表,又看了一眼趙文遠遞過來的那份。
“教學大綱吻合度”一欄扣了重分,旁邊批註著“嚴重偏離大綱”。但其他三項,趙文遠也捏著鼻子給了中等分。
臺下七十多個學生全程沒一個人玩手機,他要是給個不及格,張國棟那邊肯定過不去。
三份評分彙總。
教務處的工作人員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林宇老師本次教學考核,綜合評分92分,考核透過。”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隨後響起了掌聲。
沒有之前那麼猛烈,但更持久,更整齊,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踏實感。
趙磊從座位上蹦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扯著嗓門喊了一句:“林老師牛逼!”
後排幾個男生跟著起鬨笑成一片。
林宇站在講臺上,伸手把散在桌上的教案攏到一起。他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沒甚麼起伏,只是眼角的細紋微微舒展了一下。
散場後,教學樓走廊裡人頭攢動。
趙文遠走得最快,步子邁得很急,活像後面有甚麼東西在追。他經過張國棟身邊時,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
張國棟的表情很平,甚麼都沒說。
趙文遠卻從那張臉上讀出了潛臺詞:你今天在課堂上乾的那些事,我都看著呢。
他加快了腳步,走到樓梯拐角,迎面碰上胡晉。
胡晉客氣地側過身子讓路,笑了笑。
“趙教授先走。”
那個笑容裡透著一股微妙的禮貌距離,是職場老油條之間心照不宣的訊號——以後咱倆不是一路人。
趙文遠沉著臉,一言不發地走下樓梯。
三個女生是最後離開教室的一批人。
蘇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慢也不快。走到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她站住了。下午的陽光打在她臉上,有些刺眼。
“我要聯絡巧兒。”她轉過頭,看著張小曼和陳雨薇。
張小曼瞪大眼睛,手裡的包差點掉地上:“你真信他了?他可是前科累累啊蘇晚!”
“我沒信。”蘇晚的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冷靜,條理清晰地分析,
“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幫我們分析利率結構。如果他真能做到,我不想因為賭氣錯過一個可能幫巧兒討回公道的機會。”
張小曼皺起眉頭:“萬一他還是騙咱們呢?萬一他只是想借這個機會洗白自己?”
“那就讓他原形畢露。”蘇晚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只要拿到合同,他說的是人話還是鬼話,一試就試出來了。”
張小曼沉默了幾秒,抓緊了手裡的揹包帶子。
“行,那我幫你一起查。巧兒以前在奶茶店兼職的那個老闆娘,我剛好有微信,我去問問她知不知道甚麼內幕。”
陳雨薇跟著點頭:“我也可以去貼吧裡搜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受害者的帖子。”
她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是這幾天才慢慢浮現出來的。
林宇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整個人靠進椅背裡。
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考核過了,92分,遠超預期。短期目標完成了一半,工作保住了。
但網貸還是一座壓在頭上的大山。
催收電話雖然被他遮蔽了不少,但總有漏網之魚換著號碼打進來。
他摸出手機,。今天盯上的那支股票已經開盤,走勢和預估的基本一致,目前漲了3.2%。
全部本金2458元,滿打滿算,今天能賺七八十塊。
還是慢。
腦子裡轉過蘇晚提到的那個“青雲借”。
換了馬甲又開了。
劉胖子是下游的推廣渠道,負責拉人頭賺抽成。
那上游是誰?放貸的資金從哪兒來?一個針對大學生的貸款平臺,流水絕對不是個小數目。
如果能把這條線挖出來,把整個資金鍊的運作模式摸透,舉報到相關部門,按照涉案金額大小,獎金從幾千到幾萬都有可能。
這條路比炒股快得多。
而且,系統的特性決定了,只要他繼續教課,能力就會持續增長。
今天剛獲得的運籌學高階精通能力,裡面包含了大量的資料分析、網路拓撲結構和模式識別知識。用來追蹤一個校園貸平臺的資金流向,分析他們的賬戶關聯,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他開啟手機備忘錄,翻到之前記錄劉胖子電話內容的那一頁。
下面是昨晚新加的一行字:
【查:保研路監控覆蓋,週期,盲區,近三個月報警記錄。】
他在這行字下面,又敲了一行:
【查:‘青雲借’平臺,改名後的新名稱,註冊公司資訊,資金來源。】
兩條線,兩個方向。一條指向留學生,一條指向校園貸。
他不知道這兩條線會不會在某個地方產生交集。
但一種直覺在提醒他,一個在校園裡放高利貸的團伙,和一群在校園裡橫行無忌的留學生,背後或許有同一種東西在撐腰。
一種不被追究的規則。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規則背後的爛賬,一筆一筆翻出來。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林宇按下擴音,是院長辦公室打來的。
“林老師,院長請到辦公室來一趟。”
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下了樓。
路過人工河的時候,河面上的落葉比昨天多了幾片。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鹹味。江海市靠海,換季的時候,風裡總會混進海水的氣息。
他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了十分鐘。
甚麼也沒做,只是看著水面上的落葉被微波推著打轉。
前世他也經常這樣。補習班收工之後,在縣城的河邊坐一會兒,看著水面發呆。
那時候想的事很簡單,明天該講甚麼題,哪個學生的作業還沒交,月底的房租夠不夠。
現在想的事多了十倍。前身留下的爛攤子、還不完的網貸、被騷擾過的女生、甚至還有國安局的盯梢。
但奇怪的是,心裡反而比前世踏實。
前世想做的事很多,能做的事很少。面對那些輟學的孩子,他除了嘆氣甚麼也做不了。
現在,反過來了。他手裡握著一把足以切開所有陰暗面的尖刀。
下午五點,林宇敲開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張國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的表情少了平時那種領導找下屬談話的嚴肅,多了一種林宇沒見過的、帶著幾分試探的認真。
“林宇,坐。”
張國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今天考核的事,你表現得很好。我找你來,是聊另外一件事。”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間。
檔案抬頭上蓋著教育廳鮮紅的印章。
“省裡剛下了通知,下個月要搞一個‘高校教學創新成果展示’。每個學校報一個代表。”
張國棟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坐在對面的林宇。
“我想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