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不融伍
“邵時硯。”
妙淨垂下小臂,似喟嘆般輕聲撥出了肩頸的緊繃,她終於停下了步伐,轉眸望向身側之人,念出了本就欲言又止的名字。
兩人的視線極短地相觸後,邵時硯率先目視前方,繼續拾步往前,他壓了壓嘴角的弧度,熟稔地開口:“看來已經不再是需要慈梵大師請外援的新手了。”
妙淨跟在邵時硯的身後,聞言臉上閃過幾分羞赧,她斜斜抬眸盯著邵時硯的後腦勺:“所以你早就知道,花遍野才是我師父拜託來的?”
“嗯…不難猜。”邵時硯故意拖了長長的遲疑聲,像是實在壓不住笑後,才憋出後面三個字。
“…”妙淨認命般半垂下眸,又不說話了。
難怪當時邵時硯一臉訝異,原來是在詫異這個…
明明已經有幾百年的時間沒見過面、沒說過話了,如今短短几句交談,便讓兩人彷彿又重新置身於滄溟秘境裡,氛圍異常融洽。
等妙淨與邵時硯一前一後走到村落口時,冼杉村內還有一兩名修友在各處詢問著甚麼。
“所謂山神,無非就是村民的一種信仰、祭祀方式,包括瓊閬仙子提到的婚嫁之事,既然都是發生在冼杉村,那麼只有一個地方最清楚這些事。”邵時硯雙臂環抱,神情雖是漫不經心的模樣,視線卻是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周遭環境。
妙淨走在旁邊亦如此,她輕聲接過話頭:“村長。”
邵時硯上揚著眉梢,哼笑道:“走。”
村長家並不難找,一般位於村落的中心,只要沿著主路走,很快便能找到家門口飄有‘村長’二字的紅色旗幟。
邵時硯與妙淨對視一眼,先伸手敲了敲眼前的木門,聽著裡面傳來聲響,便退後一步等著人開門。
門很快便被人從裡開啟,半白的頭髮首先映入眼簾,緊接著是一張頗為憔悴的臉探出來,警惕打量著兩位不速之客。
還未等邵時硯開口表明來意,男人目光在觸及到神若菩薩的妙淨後先是一怔,爾後將門又敞開不少,試探道:“也是道士?”
見妙淨與邵時硯對視,男人反應過來解釋道:“哦,我就是冼杉村的村長,姓何。是我前些日子拜託人幫我找幾位道士來解決村中異象的,想來就是姑娘您了吧…”
很快何村長的目光又落在近處的邵時硯身上,他有些遲疑道:“只是方才那位邵公子說,後面只有一位女道長了…”
“邵公子…”邵時硯忽然嗤笑出聲。
妙淨這才想起何村長口中的邵公子是誰,她本意開口解釋,畢竟臨時多加一人也不算甚麼稀奇事。
哪想邵時硯抬了抬下巴,瞎話張嘴就來:“我是她的隨從。”
甭說何村長是否相信,就連妙淨瞧著邵時硯這渾身傲氣,也說不出這人是她隨從的話。
果不其然,何村長微張著嘴,一臉遲疑地看向妙淨。
“…”妙淨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
既然這位道長都點頭了,何村長也不好再猜疑甚麼,勤勤懇懇地將兩扇木門全然開啟後,這才示意兩人屋裡請。
“不知道長如何稱呼啊…”何村長為兩人倒著溫水,視線卻是忍不住多看幾眼妙淨。
妙淨常年深居寺廟,身上總攜帶著若隱若現的檀香,如玉雕琢的骨相融於精緻皮相內,不似凡塵中人。
她就像一顆從未蒙塵的冷玉,身居昏暗的陋室,卻依舊聚攏了室內所有的光線。
何村長心裡不停打鼓,生怕自己的招待怠慢了妙淨。
“道號…妙淨。”接過何村長遞來的溫水,妙淨報上了自己的佛號。
“原來是妙淨大師…”何村長討好似地又彎了彎腰。
卻引來了站在妙津身側之人的輕笑,邵時硯偏頭短促地笑了聲,一雙桃花眼微微上翹著。
妙淨眸光微瀾,將手中的水杯擱在桌上後,不疾不徐地問道:“近來村中有甚麼異象?”
既然給了他們道士這一身份,那便是請來解決問題的,妙淨乾脆直入正題。
想來何村長同人說過很多遍了,此時解釋起來也是格外流暢。
冼杉村依山而建,靠山吃山,自然對山神的存在深信不疑。
在他們的信仰中,每個村民都是在山神的庇佑與接納下才誕生在世上的,因此村中大大小小的事,他們都會詢問過山神後才會去做。
“詢問山神?如何詢問?”邵時硯單手撐著桌沿,聽到關鍵處適時出聲提問,他似乎並沒有在屋子裡看見供侍奉的山神像。
何村長看向了提問的邵時硯,後者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此時正肆意打量著屋子四處。
而妙淨從始至終端坐著,似乎是預設了邵時硯的行為,何村長知趣地收回視線,老老實實道:“比如村裡有人要去鎮上謀生、讀書,都會繞著後山走一圈,若是平平安安地回來了,那便是山神保佑同意了。”
“村裡有婚嫁之事也是如此,新娘們需得坐轎繞山一圈,也是為了告知山神她們將要嫁作他人婦了。”
妙淨與邵時硯對視一眼,兩者果然有聯絡。
“若是山神不同意會如何?”妙淨轉眸看向何村長。
一談及這事,何村長面容便佈滿愁雲,他嘆了口氣繼續道:“自然是會親自阻止的…”
看來這就便是發生在冼杉村的異象了,妙淨與邵時硯引導著何村長將事情緣由娓娓道來。
很快,他們便了解到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村民信仰山神,便全然將決定交予自然。
繞山一圈,並不是在天光大好的白日,反而必須得是半夜子時出發,在夜色中走那山路,若是平安歸來,便是山神同意了。
倘若受了傷,那便是山神不同意,畢竟他們是受山神的庇佑才能在冼杉村安居樂業至今,眼下不過是走一趟山路,就攜傷而歸,這定然是山神顯靈為了阻止村民涉險。
至於何村長所愁之事,也正是因為山神顯靈。
村中的婚嫁之事也頗具當地風俗習慣,每月十五,是冼杉村公認諸事皆宜的日子,村裡若是有喜事,便會將近期要成婚的幾家集中在這一天,並於前一晚坐著喜轎遊山一圈。
可近幾年山神卻頻頻顯靈,不僅傷了抬轎的轎伕,甚至帶走了新娘,毫無蹤跡。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起初村民們只以為是山神發怒,不滿意這樁婚事,便帶走了新娘,去神的世界享福了。
“迷信至極。”邵時硯忍不住出聲嘲諷。
“後來呢?”妙淨輕聲示意何村長繼續。
“最近一兩年有轎伕下山說,在他們昏迷之際,似乎看到了鬼魂,可有山神的地方,又怎會有鬼魂作祟,於是我便請來各位道士探查究竟啊…”何村長緊攥雙手,不停抖著雙腿試圖紓解緊張。
直至現在,妙淨才真正明白考題的含義,山神非神,鬼亦非鬼,而瓊閬仙府真正要讓他們解決的,則是找到那裝神弄鬼之人。
“我明白了。”妙淨見何村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怕是還有事相瞞,於是她抬頭遞給了邵時硯一個眼神。
後者心領神會,立馬規矩起來,並微微欠身,淺笑道:“妙淨大師,時間不早了,我們還得去找今晚落腳的地方。”
妙淨起身的動作一頓,爾後直起身來朝何村長頷首:“那我們便先走了,之後有進展再來告知村長。”
妙淨與邵時硯的動作很快,何村長還在猶豫間,兩人已經走到了房門口,擋住了大部分日光。
“…大師留步!”何村長惴惴不安地上前挽留,“兩位若是要找落腳的地兒,怕是得去幾里路外的鎮上了,若是不嫌棄,我家還有兩間空房……”
何村長有些說不下去了,挽留之意本就是私心,可他的確找不到自家屋子能比鎮上客棧更好的地方,何況此時被妙淨盯著,愈發心虛。
“妙淨大師…裡面請,其實我另有所託。”何村長糾結片刻後,終於將心事說了出來,他滿眼期盼地望著妙淨二人,生怕遭人拒絕。
妙淨將何村長的神色盡收眼底,聞言故意站在原地思忖著,似是在衡量甚麼。
不過她也沒辜負何村長一片好心,偏頭問邵時硯:“那便在這落腳?”
邵時硯雙臂環抱站在妙淨身後,聞言聳了聳肩:“聽妙淨大師的。”
如此一來何村長也聽懂了兩人言下之意,連忙招呼兩人重新落座,這下何村長可是迫不及待地將他真正擔憂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抖摟了出來。
“其實在半月前,我家收到了一封恐嚇信。”
何村長有個女兒,名喚何無憂。在一個月前,被鎮上有名的酒樓大戶胡二少看上了,並立馬下聘訂了婚,按照村裡習俗,迎親的日子便是三日後的十五。
本是件喜聞樂見的事,可村長卻在半月前,收到了恐嚇信,信中寫道,若是何無憂如期嫁人,山神定會將其帶走,護她餘生無憂。
邵時硯微微挑眉:“那封信呢?”
何村長反應極快,立馬站起身來:“在,在的。”
妙淨接過何村長從裡屋找出來的恐嚇信,翻開檢視之際,邵時硯也俯下了身,湊近瞧上面的字樣。
熟悉的氣息傾身覆來,妙淨背脊慢慢變得僵硬起來,連呼吸都輕緩不少。
直到邵時硯撤離到安全的距離,妙淨才迅速瞥過信中字樣,再若無其事地遞給身後之人。
“已經看完了。”邵時硯如是說。
妙淨將信還給何村長,見其沒有重新確認上面的內容,便問道:“冒昧問一句,村長可識字?”
何村長搖搖頭:“不認識,我們都是吃農活的,哪會識字啊…”
“那這信是何人為你轉述的?”
“村裡有個書生,他會識字,我讓他幫我讀的,”見妙淨與邵時硯神色怪異,何村長整顆心不免懸上來,“是有甚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