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不融肆
很快,另一支隊伍便消失在邵時硯等人的視野中,樹林重歸寧靜。
申法修終於撥出了那股緊張的氣,他臉上很快就攀上得意:“這異獸最後不還是屬於我們!”
他滿心歡喜地收下這來之不易的分數,揉著之前被異獸長尾鞭打過的地方,繼續安排著接下來的行程。
“我們稍作休息,調整好後繼續朝中心地段靠近,大家只要保持現在的默契,我們這次肯定能拿下很多分數的!”
妙淨下意識便看向了邵時硯身上的傷。
果不其然,後者聞言立馬擰起了眉,他將手中的長劍收回劍鞘,儘量直起背脊,忍著身上的傷口質問:“現在隊伍裡幾乎都受傷了,靈力也都消耗近半,再去中心地段是找死嗎?”
邵時硯說話的確嗆人,隊伍的氣氛立馬緊張了起來。
申法修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邵時硯質疑,換誰來也做不到心平氣和,他惱羞成怒:“邵時硯,你甚麼意思?你為何三番兩次地質疑我的決定,當初可是大家都同意了我當隊長的,如今我制定計劃你卻怎麼都不滿意,你有本事,那你自己走!”
邵時硯只覺得申法修腦子被驢踢了,方才自己拼盡全力拖住對方體修,才換來隊伍與人相爭的機會,憑現在隊伍的狀態,他究竟是以甚麼來判斷他們還能去中心地段的?
“行。我自己走。”
與人講不通道理,那便分道揚鑣,邵時硯頂著一身傷勢,可不敢再去人多的地方。
“這…”花遍野看著兩邊的隊友,為難地左右挪動。
“讓他走!我就不信了,他一個人還能怎麼得分!”申法修惱怒揮手,轉身朝邵時硯離去的反方向前進。
花遍野默了片刻,他撓了撓後腦勺,看著隊友離去的背影遲疑道:“妙淨姑娘也走了…”
聞言,申法修立馬轉頭去尋妙淨的身影,發現的確如花遍野所說後,便將目光投向了花遍野:“當初可是我們先組隊的。”
花遍野頭都要大了,一邊是早就約好組隊的隊友,一邊又是父親拜託的差事,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
樹影斑駁,林中穿隙著窸窸窣窣的風聲,邵時硯渾身上下的薄汗受風一吹,竟貼身察覺些冷意。
邵時硯垂眸大致看了眼身上的傷勢,疼痛後知後覺地找上來,以至於走路都讓他呲牙咧嘴的。
直到身後再次跟來勻速輕盈的腳步聲。
邵時硯微仰著頭停下步伐,斑駁的光影落在眼前,令人恍惚。
“跟著我幹甚麼?”
身後的腳步聲未停,邵時硯徒生無奈,他側身迴轉,只見妙淨輕抿唇瓣,逐步向他靠近。
“這次沒冤枉你吧?”邵時硯輕挑眉峰,視線對上妙淨漆黑的眼眸,本來無可奈何的笑意卻在對方認真的神情中慢慢變得怔然。
妙淨停在了離邵時硯三步遠的地方,而她眉梢微蹙,面顯疑惑:“不是你邀請我和你組隊的嗎?”
邵時硯眨了眨眼,瞧著妙淨不像在說笑的表情,忽地垂眸忍俊不禁。
且不說隊伍一走就走了兩個人,那花遍野估計都看傻了,慈梵大師拜託花掌門讓花遍野關照一下新入門的親傳弟子,不至於到時候茫然無措。
結果哪想花了兩日為妙淨答疑解惑,人是半點兒沒明白其中含義。
邵時硯肩頭不停聳動,直到笑聲逐漸演變成悶咳聲,他才停下來。
而妙淨不明所以,只見邵時硯皺眉忍過幾聲咳嗽,便順勢在原地躺了下來,她並未說甚麼,反倒在不遠處尋了塊地安靜坐下了。
“怎麼不問我為甚麼不跟他們走?”邵時硯抬手覆眼,擋住正巧撞入眼眸中的日光。
妙淨雙手疊覆在腿面,聞言並未思索甚麼,不疾不徐道:“你受傷了,需要休息。”
邵時硯的嘴角又無意識地上揚著弧度,他半掀著眼皮將目光落在妙淨身上,又問她:“跟著一個傷員,不怕最後排名難看?”
“師父說,不必追求名次。”
“是嗎?看來慈梵大師還挺有人情味。”
妙淨聞言看向了邵時硯,她思索著劍宗掌門的名號,緩緩問道:“陸掌門沒有人情味?”
邵時硯笑妙淨天真:“他都不認識我,又何來嚴厲一說?”
見妙淨沉默,邵時硯自顧自地繼續道:“不過我已有打算,到時候我們往西南方走,那邊伏翼較多,且聽力靈敏,遠距離下你念的心訣也足以被它們聽見,我們只需搗幾個山洞,分數也不會差多少。”
妙淨忽然開口:“邵時硯,名次對你來說很重要?”
邵時硯考慮得十分周密,連方位、異獸種類,包括妙淨的心訣,都被他算計在內,而這些,就算他邵時硯再聰明,也不可能在方才短短的時間裡就想得如此周全。
何況剛才看見她跟上來,邵時硯臉上的驚訝不像是裝的。
那隻能說明這些事,是邵時硯早就計劃好了的,從進入滄溟秘境開始、從邀她加入隊伍時……
邵時硯的絮絮叨叨停了下來,他撤下覆蓋在眼上的手掌,任由光線晃眼。
“…很重要。”
林間重歸寧靜,兩人就這樣休憩了許久,才啟程按照邵時硯的計劃前行。
不得不說,邵時硯的規劃很是合理,佛修的心訣最是剋制聽覺靈敏的異獸,加上他對自己的能力極限的正確判斷,接下來的幾日行動都十分順利。
最後從滄溟秘境出來,妙淨與邵時硯的得分竟比花遍野三人還要多。
接下來的試煉裡妙淨都不曾遇見邵時硯,直到瓊閬盛會的最後一日,她才在白玉廣場上看見了邵時硯的排名。
比首日擂臺賽的要高,一百七十九名。
也不知是否達到了他滿意的名次…
周遭人聲鼎沸,妙淨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視線,轉身尋著明殊寺的仙舟,啟程回去了。
妙淨逐漸適應了山海域的修煉生活,接連幾屆在瓊閬盛會上大放異彩,讓她的名字被各宗弟子牢牢記住,雖不及明殊寺的首席弟子,卻依舊不妨礙眾人喚她一聲佛女妙淨。
而她再一次見到邵時硯,是在一次人界試煉。
“五溪…”妙淨很快便在排名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在其字尾著五溪這個地名,她輕聲念著,垂眸從空間戒裡拿出了人界的地圖檢視。
位於人界中原偏南的偌大區域,相較京城來說,五溪山巒連綿,如同天然的屏障隔絕了外界,更為落後,甚至聽說那裡仍以部落為聚…
“出來了,具體考題也出來了。”周圍不少人開始低聲呼籲,妙淨也從地圖上收回注意力,抬眸再次看向了排名榜。
只見在方才呈現的‘五溪’二字後,重新浮現出‘山神之謎’的字樣。
白玉廣場上再次湧出怨聲載道,令人琢磨不透的考題讓弟子們無從下手,除了個別事件會得到進一步的提示,可大多數考題都極具迷惑性。
考題既已頒佈,瓊閬仙府便沒讓弟子們在白玉廣場上多作逗留,瓊閬仙子們很快又招呼著弟子們啟程前往相應仙舟了。
妙淨琢磨著題目,順著人群挪動步伐,很快便找到了前往五溪的仙舟。
因著妙淨不曾趕時間,所以當她走到相應仙舟前時,甲板上已有不少人在四處遊走了。
她沿著偌大的船身朝舷梯走去,在等前方几人登船之際,妙淨隨意抬眸掠過舷牆,視線卻倏然停駐,目光定定地與人對視著。
許久不見,邵時硯臉上的稚氣褪去了許多,眉宇間則多了幾分遊刃有餘的銳勢,腦後依舊高束著馬尾。
只見他斜垂著眸光,小臂虛虛交疊在及腰的舷牆上,姿勢懶散地靠著,目光卻不曾挪開。
也不知他是否還記得自己。
妙淨率先轉移了視線,她有條不紊地撥過幾顆念珠,這才正視著前方,緊隨前面的人登上了仙舟。
甫一踩上仙舟甲板,原先熱鬧的場合便靜了一瞬,很快又再次被議論聲填滿。
“這次甚麼運氣,居然連佛女妙淨也在這艘仙舟!”
“本以為有邵師兄已經很幸運了,沒想到還有妙淨姑娘!”
“希望能和妙淨姑娘分在同一個案件裡。”第一個認出妙淨的弟子連忙雙手合十,小聲祈禱著。
他身側的弟子聞言不由打趣:“方才你還說想與邵師兄分到同一組呢。”
虔心祈禱的弟子連忙睜眼,偏頭看向與他搭話的修友,嘆了口氣道:“邵師兄固然厲害,可他脾氣差啊,跟他一組最多隻能從旁觀察下是如何破案的,妙淨姑娘可不一樣,說不定還能在開考前向她請教一番…”
“說得好像你跟這兩人組過隊似的…”
歷經過前幾屆瓊閬盛會的弟子們自然清楚妙淨與邵時硯的厲害之處,可每屆不乏有第一次來的新弟子,他們茫然地看向師兄們口中之人,並不能意識到話中驚歎。
於是有人大著膽子去問了,健談的師兄們如此解釋道:“那舷牆旁的人,可是如今赤霄劍宗盛頭正旺的新銳,邵時硯,雖然是人界出身,但他那身劍術,就連修為比他高的,對上他都怵…”
“你這話說得,將另一位祁師兄又置於何地啊?”
解釋之人擺擺手,他聽出旁人的打趣之意後也笑道:“不管嘛,反正他們倆不相上下。只不過這邊這位啊,脾氣不太好,說話比較難聽…”
周圍的人都清楚邵時硯的這點小脾氣,此起彼伏的竊笑聲瀰漫在人群中。
“那另一位佛女妙淨又是誰啊?”
“她啊,她可是慈梵大師的親傳弟子,修煉對她來說簡直易如反掌,聽說她參加的第一屆瓊閬盛會,最後排名都有兩百多名呢!”
修友們的議論聲並未有意壓低,因此妙淨將字字句句都聽得很清楚,她僅僅是駐足在甲板這麼一會兒,便被人從頭到尾地議論了個遍。
無法,妙淨只得先去瓊閬仙子那登記名字後,挑了間房靜坐至抵達人界。
十幾個時辰瞬息而過,等妙淨走出房時,甲板上的空氣已經變得渾濁不已了。
仙舟下是連綿起伏的山巒,五溪之地就在眾人腳下了。
陸陸續續停靠了幾個地方,先一步離舟的弟子們哭喪著臉,嘆自己運氣不好,錯失與妙淨、邵時硯組隊的機會。
仙舟重新起航,瓊閬仙子回到甲板前方,清嗓道:“餘下六位弟子便都是‘山神之謎’的考生了,此番事件,既特殊又尋常,諸位可朝婚嫁之事的方向探查。”
這便是有特殊提示的事件了,分散站在甲板各處的弟子無一不聚精會神地聽著瓊閬仙子的話。
邵時硯背靠舷牆,站在離眾人稍遠的地方,將瓊閬仙子的話記在心上後,視線又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妙淨。
每隔百年相見,妙淨周身的氣息便愈發沉靜,驚人的進步逐年掩蓋了那些對她身份的猜疑,山海域弟子見到她不再是質疑,而是誠心實意地喚她佛女妙淨。
也許這便是受天眷顧之人吧…
等待目的地抵達之際,仙舟剩下的人打量著彼此,這才驚覺佛女妙淨與邵時硯竟同處一組,緊張的氣氛頓時消散得七七八八,臉上瀰漫的無不是被幸福砸暈的笑意。
冼杉村到了。
一行六人緊接踏下仙舟,獨屬村落的炊煙氣息很快便充斥鼻間,待再回頭時,仙舟已不見了蹤影。
很快便有人動身了,眾人循聲望去,原來是佛女妙淨。
失去先一步請教經驗的機會,剩下的人面面相覷,紛紛有了動作,畢竟是各自為營的考試,就算是作弊也最多隻能偷偷觀察一下旁人的行動,最終還是得靠自己。
林間小道很快便少了幾道身影,妙淨並未受呼哧而過的疾跑所影響,她不緊不慢地沿著路邊走著,心裡一直琢磨著考題與瓊閬仙子的話。
身後漸漸有腳步聲靠近,來者快走了幾步,搶在妙淨身前抬手作揖。
“久聞佛女妙淨名號,今日一見,果真不凡。”
少年一身灰藍勁袍,頭微微垂著,目光卻毫不掩飾地看著眼前之人。
妙淨腳步不停,視線迅速掠過來者,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同人打過招呼。
少年直起身來,嘴角銜笑繼續跟在妙淨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繼續介紹著自己:“邵文珂,我的名字,若是能讓妙淨姑娘記住片刻,也算我的榮幸了。”
妙淨依舊有條不紊地撥弄著念珠,聞言也只是輕輕頷首,既沒說好,也沒讓人難堪。
邵文珂微微挑眉,識趣地沒有再打擾妙淨,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再繼續待下去只會惹人生厭,故同人道別後也迅速沒了身影。
腳步聲重重疊疊地迴盪在林間,安靜得一如明殊寺外的樹林。
“妙淨姑娘如今可真是大紅人。”
邵時硯漫不經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破了這一片祥和。
很快又是一聲熟悉的輕笑傳入耳中,邵時硯邁大了步伐,不出十步便追趕上妙淨的步伐。
“怎麼,裝不認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