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不融貳
聒噪的蟲鳴聲終於停了，邵時硯踱步上前，停在了妙淨面前。
“如何？我實力也不差的。”
妙淨這才看清攔住她去路之人的樣貌。
對方瞧著與自己年齡相仿，臉龐的稚氣還未全然褪去，輪廓分明的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眉峰微挑，坦然地向人道明自己的優勢。
“滄溟秘境危機重重，與其最後被隨機分配到那些歪瓜裂棗，不如選擇一個值得信任的隊友。何況我是劍宗弟子，擂臺賽的排名也在一百多位，與我組隊，有利無害啊。”
聽完他的話，妙淨神情依舊沒甚麼變化，這讓邵時硯有些摸不準對方的態度。
而就在他打算再繼續說些甚麼時，妙淨與他對視上，目光堪稱誠摯。
“既如此，怎麼沒人和你組隊？”
“……”
邵時硯剛揚起的笑意倏然停滯，所有的話都被妙淨堵在了喉嚨裡，他嘴角不受控地抽了抽，很快又整理好話術道：“…我既然有一定的實力，那自然是我挑選隊友的份。”
妙淨長睫垂覆，微微頷首思忖著甚麼。
邵時硯此時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淺笑著等人做出決定，心底卻忍不住腹誹：
到底是誰在說這小姑娘人畜無害的，這一開口就差點讓他崩盤…
但妙淨此時思考的卻不是關於對方所說的利弊之事。
幾日前師父寬慰她自有人與她組隊，難不成這是師父授意？
雖然眼前之人瞧著不甚靠譜的模樣，但畢竟是師父的好意，她豈有拂人面子的道理。
“好。”
妙淨答應得乾脆，反倒令邵時硯詫異。
“終於找到你了，妙淨姑娘！”一聲厚嗓突兀地闖入妙淨兩人之中，伴著大片陰影靠近。
邵時硯聞言眉尾一揚，轉身看向來者時順勢雙臂環抱，耀人的一雙桃花眼輕眯著打量面前之人。
難不成也是看上明殊寺親傳弟子身份的人？
來者身形近似成人，容貌卻尚存稚氣，加之那件合身的弟子服，不難猜出是無衍宗的體修。
妙淨對上來者炯炯的雙眸，再次心生疑惑。
這又是誰？
“噢，差點忘了，我是無衍宗的弟子，叫我花遍野就行。”花遍野瞧出妙淨的疑惑，合拳拍掌後恍然反應過來，連忙介紹了自己。
在妙淨禮貌頷首時，邵時硯也想起來眼前之人是誰了。
花遍野，無衍宗掌門的獨子，又一個親傳弟子。
邵時硯心裡盤算著花遍野的目的，人卻不自覺著朝妙淨了幾步。
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花遍野撓了撓後腦勺：“原來妙淨姑娘已經有隊友了啊…”
而這時從花遍野身後又快步跑來一男一女，他們喘著氣直襬手：“幸好有你這身大塊頭啊，不然還找不到呢，跑得太快了。”
“怎麼樣，找到人了嗎？”一邊說著，慢慢緩過來的兩人也直起身來看清了眼前幾人。
“邵時硯？”站在花遍野身側的少年詫異出聲，餘下幾人都隨之看了過來。
他臉色瞧著不太好，迎著眾人的目光，他沉聲說明了原因：“之前組過隊。”多的也不打算說了，語畢後又神情複雜地迅速看了眼邵時硯。
後者倒是一臉無所謂，且不說他是否還能認出對方，聽那語氣也能判斷出是曾與他有過摩擦的人，既然如此，也無需記掛心上。
而妙淨這時才知曉身側之人的姓名，比起花遍野的自覺，邵時硯的確算不上誠心。
花遍野在某些時候總是會表現得格外神經大條，譬如此時，他眉峰一揚，合掌笑道：“原來是認識的，這不巧了嗎，正好我們五人是不同宗門，不如就此組隊？”
見妙淨看向了自己，邵時硯迅速瞥了眼對方，心生好笑，這花遍野一看便是衝著她來的，怎麼還問上他的意見了。
而花遍野這邊只有那名少年還面顯遲疑，他瞧著邵時硯臉色隱隱的笑意，還以為是嘲諷，他咬咬牙道：“可以，但是我要當小隊隊長。”
少年是法修，從經驗上看比在場的人都要先進宗門幾年，也算是師兄了，自然沒甚麼人拒絕。
邵時硯聳聳肩，算是同意了。
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成，小隊隊長這種虛名誰又在意呢。
既然都同意了組隊，五人便一塊朝瓊閬仙子登記處走去，法修少年執筆寫下隊友名字的間隙，妙淨抬眸看向了那醒目的排名榜。
邵時硯……
第一百九十九名…
“…”
妙淨突然有種被人忽悠的感覺。
不過很快，妙淨就見識到了劍修越階挑戰的真正實力。
……
滄溟秘境的開啟時間是三日後，比起其他宗門的親傳弟子，明殊寺在住宿方面似乎沒甚麼特殊要求。
因此明殊寺的所有弟子都統一住在城西的一家客棧裡，這裡人少雅靜，備受歷屆佛修好評。
從白玉廣場離開後，邵時硯與妙淨卻步伐一致地朝城西走去了。
等走出熱鬧的城中心，邵時硯終於忍不住停下來轉身，看著離他不過五步遠的妙淨，無奈道：“妙淨姑娘，組隊可不包住宿啊。”
妙淨一頭霧水：“我知道。”
“那你跟著我作甚？”
“…明殊寺的客棧也是這個方向。”妙淨步伐微頓，視線從邵時硯身上移開，徑直朝前走去。
邵時硯尷尬地抿了抿唇，認命地繼續跟在了妙淨後面。
他原以為像各宗的親傳弟子、首席弟子，都會住在城中心的簷風客棧，亦或是家中富裕、排名靠前的弟子，也會選擇住在城中心熱鬧的地方。
此前明殊寺從未有過親傳弟子，邵時硯便下意識認為妙淨也會與其他人有著同等待遇，卻沒想是與所有佛修共住一個客棧。
妙淨的腳步聲停了下來，邵時硯偏頭看去，她站在一家雅緻的客棧前，身後正好有幾位佛修從客棧裡走出，看來是到地方了。
妙淨朝邵時硯禮貌頷首，這才伴著認出她的招呼聲進了客棧。
邵時硯粗淺地打量完眼前的客棧，雖不如簷風客棧精緻氣派，但也足以舒適。
“佛修也挺會享受嘛。”他咕噥著收回了視線，雙臂枕頭，邁著休閒的步子繼續朝前走。
邵時硯心裡卻估摸著空間戒裡的靈石，並暗暗打算：
等我以後有錢了，定要住一次那簷風客棧…
……
三日時間很快便一晃而過，妙淨跟在同修的佇列中上繳空間戒。
她要帶的東西並不多，除了戴在指腕間的念珠是必不可少的，其他的都可有可無，因此妙淨這邊很快就結束了。
但此時白玉廣場弟子眾多，各宗佇列後面全是四處晃悠尋隊伍的人，妙淨要尋到自己的隊友，只能先往最明顯認出的無衍宗走。
但隨著妙淨朝無衍宗佇列靠近，周圍晃悠的人也越來越多，且體修個個都是身形近似成人的體格，難免有磕絆碰撞的時候。
妙淨回想著花遍野的外貌，打算先穿過無衍宗的隊伍，去到外圍後再找人。
只是沒入人群中後，妙淨這纖瘦的身形實在容易被忽視。
就在她悶頭往人群裡鑽時，左肩的衣物卻被人拎住，及時避免了與面前正打鬧著的體修撞個滿懷。
“喂，小心點。”少年不耐煩的嗓音從妙淨身後傳來，卻不是對她說的，邵時硯仰頭看著絲毫沒注意前方路況的幾名體修。
正打鬧上頭的幾名體修臉上的笑意還未褪去，聞言循聲低頭，這才發現人頭攢動間竟還有兩名年幼的師弟師妹。
不過這幾位倒是脾氣還算好的，見邵時硯眉頭緊皺，還以為方才不小心撞到身前的小姑娘了，於是連忙道了歉朝其他方向離開了。
空出來的地方很快又被人填充，這裡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邵時硯就這麼拎著妙淨的肩頭布料，帶著人朝人群外走去。
等鼻息間的空氣不再是悶熱的燥味兒，邵時硯眉間的煩躁才褪去一些，他迅速鬆開妙淨的衣服，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雖然方才是情急之下做出的行為，但終究有些冒犯了，他迅速瞥了眼妙淨的神情，發現對方只是偏頭撫了撫肩頭的衣服，臉色並無不虞。
“謝謝你。”妙淨很快便恢復如常了，她抬眸看向方才幫過自己的邵時硯。
“急甚麼呢？”邵時硯朝人群裡投去一個眼神，又落回在妙淨因悶熱而變得紅撲撲的臉色，他沒想明白妙淨打的甚麼主意。
妙淨實話實說：“沒急。只是想找到隊友。”
她記得另外兩個隊友說過，因為花遍野的身形，很容易便能尋到，可他們沒說過無衍宗這邊幾乎全是這樣的體修。
“找花遍野？”
“他比較好找。”
邵時硯面無表情地嗤笑：“哦。”
說完，便轉身面向了人群，目光在高高低低的人頭裡尋覓著隊友。
妙淨看著邵時硯的側臉，只覺這人的情緒實在好懂，像孩童般幼稚。
“那你怎麼找到我的？”妙淨撫著腕間的念珠，輕聲問。
邵時硯沒回頭，目光不停流眄在人群裡，扯著嘴角道：“碰巧。我也是來找花遍野的。”
“哦。”
“…”邵時硯這才狐疑地轉頭看向妙淨，卻發現對方早已將注意力放在了人群裡。
……
山海域弟子需在滄溟秘境待足七日，由絞殺異獸的品級、數量等，作為最後評判分數的依據。
而之所以需要組隊進行探索，則是因為滄溟秘境的危險程度近乎瀛洲八成。
所以隊伍裡配合程度的高低也會影響最終的成績。
如果一個小隊的隊長對隊員能力有著充分的認識，且路線計劃制定合理，那麼滄溟秘境這一階段必定是穩賺不賠的。
可反之則事倍功半。
當邵時硯最後一個踏上鬆軟的草地時，僅供傳送的泫門很快便消散眾人眼前。
五人站在原地迅速打量著周圍環境，法修隊長則用靈力在半空中簡單繪製了滄溟秘境的地圖。
“我們現在的地方應該是滄溟秘境的東南部，異獸品階高低不一，爭取兩日內離開這裡吧。”申法修摩挲著下頜，為隊伍安排著接下來的行程。
半空中的地圖實在簡陋，邵時硯瞥了眼便不再看了。
花遍野憑藉自己的印象，沉吟後道：“兩日來得及麼？周圍幾乎都是沼地，若是再碰到高階異獸，時間可能會延後。”
申法修根據花遍野的話，重新補充了他們所在地的地圖，略作思考後又道：“沒關係，只要我們一路朝西北方走，趕在第三日抵達這裡就好。”
“去中心地段？”邵時硯皺眉看著法修隊長在地圖上所指的方向，難得開了口，語氣裡卻是滿滿的質疑。
申法修皺了皺眉，偏過頭看向邵時硯，耐著脾氣問：“中心地段異獸群眾多，即使需要與他人爭奪，我們隊伍也不見得會落下風，你有甚麼問題麼？”
邵時硯的視線從地圖上輕飄飄地落在申法修臉上，他扯了扯嘴角，諷道：“你憑甚麼認為我們隊伍不會落下風？”
緊接著他又環視了一圈整個隊伍的組成：“且不說穿過這方圓二十里地沼地就足以耗盡隊伍一半的靈力，就算還有餘力，我們隊伍既沒有支撐後援的藥修，也沒有自成屏障的陣修，你拿甚麼跟別人爭？花遍野的蠻力麼？”
明明才剛進入滄溟秘境，隊伍裡就起了爭執，花遍野一臉為難地站在兩人旁邊，始終找不到時機插入阻止的話，忽然被邵時硯提及，他尷尬地撓了撓頭，仔細想想也是這麼個道理。
申法修被邵時硯說得一臉慍色，他攥緊拳頭繼續問：“那你說，我們該去哪？”
邵時硯不假思索道：“西南方，或者是西北方。”
申法修看著邵時硯冷笑一聲：“又是這兩個地方，上次與你組隊，你也是提議的這兩個地方。”
話未說完，申法修卻轉過身來對著剩下三名隊友道：“那邊是人少，可異獸也少，之前的隊長聽了邵時硯的建議，全隊趕過去不僅沒得到多少分，還遇上了兩隻高階異獸，隊伍遭受重創，簡直吃力不討好。”
妙淨與另一名音修站在一處，臉上神情並無任何變化，她第一次來滄溟秘境，隊友們所爭論的她也沒有任何經驗去判斷，乾脆閉口不談。
但她身邊的音修聞言唏噓一聲，小聲地說：“那還不如去中心地段呢，就算搶不了多少，那至少異獸的數量是保證的嘛…”
這回輪到邵時硯眉頭緊皺了，他緊抿著唇瓣臉色漸差，申法修的話他無法否認，可之前那次的確是他們運氣太差沒有遇上異獸群，但照現在隊伍的組成，往西南方走才能更好地利用起隊友們的實力。
沒等邵時硯再次提出抗議，申法修一聽見有隊友支援自己，便立馬沉聲下定論：“我是隊伍的隊長，按照我說的來。”
說罷，他利落地揮袖散去空中的地圖，率先朝前方開路了。
而音修與花遍野互相看了眼，也緊接著跟了上去。
妙淨落後兩人幾步，經過邵時硯時，發現他依舊皺著眉頭，少年的心氣高，被人當眾否認後，羞憤與不堪充斥在心間，察覺妙淨靠近後，迅速撇過了頭。
腳步聲在身側停下，似寒雪融水般輕柔的嗓音潺潺入耳：“邵時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