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不融壹
十月飄雪,今年的寒意來得比往年都要早。
明殊寺上下早已被白雪覆蓋,伴著孜孜不倦的香火煙,平添了幾分素淨。
鐘聲噌吰,幽幽迴盪在文吾山覆滿霧凇的林間,寺內眾人悄然無聲地準備著接下來的儀式。
禪院偏僻,善儀撐著傘一路走來,竟也積下一層厚厚的松雪,她利落地抖了抖傘柄,將其收束好靠在了牆根。
善儀規矩地敲了幾聲房門,清喉喚道:“妙淨師父。”
禪房內久久不曾有人回應,善儀心生詫異,準備再次敲響房門。
“進來。”
清泠的聲線兀地響起,及時喊停了善儀的動作。
妙淨端坐在案桌前,望著窗外出神,她不是沒有察覺到善儀的靠近,只是仍然不太適應新稱謂,這才反應慢了些。
“妙淨師父,儀式準備就緒了。”善儀走近屋內,見到的便是這一幕,她下意識放輕了腳步,看著仍掛在衣桁上的玉色袈裟,不由出聲提醒。
距離慈梵大師仙逝已有七七數日,推遲至今的接任掌門儀式,也總算提上了日程。
妙淨終於從窗外的無聲落雪中收回心思,她轉眸看向整齊掛在衣桁上的袈裟,頷首道:“辛苦你們了。”
善儀看著妙淨如今的模樣,心底也沒由來地湧上悵惘,曾經是首席弟子時,妙淨就這般安靜自持,如今肩上擔了重任,性子也愈發清冷疏離了。
自大戰落幕,妙淨得知瀛洲噩耗與接任明殊寺掌門之任不過短短三日,戰後的事宜繁忙且雜亂,妙淨似乎沒有空閒時間去感知悲傷,情緒被她長久抑制,以至於如今更加沉默寡言了。
“再過幾個月,寺內也許就沒這麼忙了,妙淨師父可以趁機休息休息。”善儀腳步輕盈,路過案桌後徑直走向窗邊,將寒風大灌的視窗掩闔後,才轉步將袈裟取下,微笑地看著妙淨。
妙淨沒再耽誤時間,她順勢起身,在善儀的協助下穿上了那件玉色袈裟:“休息?掌門也有休息日嗎?”
在妙淨的印象中,慈梵大師似乎永遠在明殊寺裡誦經唸佛,守護著這一方淨土。
善儀替人整理著衣襟,聞言噙著笑,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慈梵大師院中那棵菩提樹,可不就是得閒時養護的麼,年年花開似錦,指不定花費了好多心思呢。”
妙淨也想起來了那棵蔥鬱的菩提樹,先前師父患疫毒時,也曾喚她澆過水,明明只是幾個月前的事,妙淨卻覺得猶如隔世。
察覺到妙淨低落的情緒,善儀自知說錯了話,抿抿唇後,率先走到門邊,替妙淨選了把傘握在手中,垂眉道:“吉時快到了,妙淨師父,我們快走吧。”
院中的落雪還沒有來得及清掃,兩人前後走著,每一步都留下了深深淺淺的腳印,由於先前的話題結束得並不順利,善儀沒敢再與妙淨搭話,而是老老實實地在前帶路。
不出一會兒,便到了臨寺門前那百步長梯附近。
明殊寺的弟子幾乎都圍在了這,見妙淨與善儀靠近,都合乎禮儀地朝人垂首作揖。
接任掌門的儀式並不複雜,由長老們帶領著很快就完成了,接下來的只需要虔心走過這百步長梯就禮畢了。
妙淨接過身側長老遞過來的香炷,並手踏上了長梯。
今日的衣衫裁製得十分合身,腳尖在裙襬的掩映下若影若現,絲毫不會擋住上行的步伐。
其實這並不是妙淨頭一回走這段路了,她當初被慈梵大師引入佛門,收為親傳弟子時,也獨自走過這百步長梯。
只是那時身上的弟子服還是向同門師姐借來的,並不合身,走起路來還有些絆腳。
長梯上的積雪被掃至兩側,露出來的地面溼漉漉的,妙淨的視線從斑駁的階梯緩緩抬起來,香炷繚繚白煙向上縹緲著,模糊了視線。
百階之上,是一身沉穩的袈裟,慈梵大師眉目溫和。
即使看著身穿鬆垮弟子服的妙淨,踉蹌地朝自己走來,滑稽的模樣惹來不少弟子竊竊私語,他卻滿眼平靜,與之對視後,不著痕跡地頷首示以肯定。
妙淨是十三歲那年,被慈梵大師招攬進明殊寺的。
孩子眉眼通透,慈梵大師僅憑一眼,便斷定她與佛道有著不可言說的緣分。
這也讓慈梵大師動了招收親傳弟子的心思。
妙淨原生家中孩童眾多,她不過是其中不甚起眼的一個。
也因此慈梵大師前去要人時,並未多費口舌,婦人便將孩子推搡著給他了。
妙淨聽見了隔牆內傳來熟悉的啼哭聲,她回想著方才孃親如何喚的眼前人:“慈梵大師?”
慈梵大師的目光從院門收攏回來,垂眸看著妙淨漆若點墨的雙瞳,忽而抬手撫上小孩的頭頂。
“以後便喚我師父罷。”
……
“師父,您找我?”妙淨從禪院外走進來,入目便是慈梵大師站在菩提樹下,一副神閒氣定的模樣。
慈梵大師沒有循聲望來,而是等妙淨走進後,他才淡淡開口:“後日是你第一次參加瓊閬盛會,不必追求名次,熟悉情況便好。”
妙淨盯著慈梵大師身側的袈裟花紋,輕聲應和了下來。
自從踏入明殊寺後,妙淨便從未走出過這裡,數十年的光陰彈指而過,她也是近日才從師兄師姐們口中得知,山海域內還有此等盛會。
“師父,我聽他們說,瓊閬盛會有組隊的環節。”
慈梵大師有條不紊地撥弄著珠串,聞言側眸看向妙淨:“嗯,怎麼了?”
“不可以一個人麼。”妙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她自知性子孤僻,連在明殊寺內,也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人,若是在全山海域弟子面前,她依舊無人組隊,豈不是丟了師父的面子。
慈梵大師眉目舒展了不少,他原本還擔心妙淨性格內斂,自從拜入他門下,便一直虔心修煉,連空閒時間也都守在主寺殿裡誦經,從不與宗門弟子交談。
而這些隱秘心事,她也不會同旁人談及道明。
如今看來,妙淨只是不會說,而非不想說。
慈梵大師眼角紋路深了許多,語氣也久違地輕鬆起來:“人情世故,總歸是要介入的。你無需多想,屆時自有人同你組隊。”
……
瓊閬盛會如期而至,中洲城又是空前的熱鬧。
首日的擂臺賽驚心動魄地為盛會開了個好頭,好幾名新秀躍然榜單前列。
就連妙淨,也出乎意料地踏入了兩百前列,這再次讓眾人想起了有關她親傳弟子身份的傳言。
妙淨充耳不聞,她安靜地聽完瓊閬仙子的話,對之前有關組隊的擔憂減輕了不少。
為了統一記錄滄溟秘境的分組情況,白玉廣場上留下了兩位瓊閬仙子,時間截止酉時前,由各隊隊長上前登記五名隊員,而逾期未登記的弟子,則由瓊閬仙府隨機分配。
故頒佈擂臺賽的排名後,白玉廣場上人數依舊不減。
各宗弟子穿梭在廣場之上,談笑聲與議論聲充斥在耳邊,妙淨繞開人群,朝人少的林蔭地走去。
“喂喂,那就是慈梵大師新收的弟子吧?”
“瞧著像個悶葫蘆,也不知道脾氣如何…”
“誒,你說我們要不要招她進我們隊伍啊,看她實力也不低。”
“不要吧…我看都沒有人招她,說不定有甚麼怪癖呢…”
即使走到了林間,也不乏有諸如此類的交談聲響起,雖然都放輕了聲線,但在場的都是修煉有為的宗門弟子,仔細聽的話也能聽清。
但當事人都神色如常地從人群穿過了,其餘人也覺得實在無趣,便又興致勃勃地討論起其他的事了。
瓊閬仙府靈氣濃郁,連樹木也在靈韻滋養下,長得格外茂密。
妙淨正打算路過眼前這棵樹,去到前方的石墩子稍作休息,卻沒想被攔住了去路。
吱——
一隻不知名的甲蟲被細繩拴住,倏然掉在了距離妙淨臉龐一寸遠的位置,甲蟲不安地尖叫,懸空的狀態讓它的觸肢在不停掙扎著。
“…”
“嚯,還真不會變臉呢。”
少年的嗤笑聲從頭頂傳來,嗓音清冽卻又帶著獨特的沙啞,令人耳鼓發麻。
妙淨順勢仰頭看去,斑駁的光影模糊了對方的面容,她只能看清對方曲著一條腿,姿態隨意地靠坐在樹枝之上。
而他的手指碾轉著細繩,對自己的惡作劇甚是滿意。
妙淨認得這身弟子服,是赤霄劍宗的。
與此同時邵時硯也在細細打量著妙淨。
瓊閬仙子的話術年年相似,邵時硯覺得無趣,自擂臺賽結束後,便一直在這裡偷閒。
哪想廣場上人群四處散開後,圍在林蔭處的弟子越來越多,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接連不斷地闖入邵時硯的耳中。
包括這位明殊寺的親傳弟子——妙淨。
青紅皂白的身世猜疑聽得邵時硯歎為觀止,直到他聽見有人低呼。
“小聲點,她走過來了…”
邵時硯這才從假寐中睜眼,偏頭去尋對方的身影。
人很好認,人群裡最平靜的那個就是。
灰藍色的圓領袍穿在她身上略顯寬鬆,好在還有腰帶才令其看起來精神許多,柔順的長髮用髮帶在腦後束起雙髻,髮色在陽光下則呈現出棕黃模樣,這更與旁人有著明顯的差異。
倒是與那常年無悲無喜的慈梵大師如出一轍。
邵時硯抿了抿嘴角的笑意,視線又投向了遠處一直展示在白玉廣場的排名榜。
他的排名已經連續兩屆瓊閬盛會沒有上升了,家族也明裡暗裡派人傳來訊息,他們已經在物色新的邵家子弟了。
也就是說,若這次瓊閬盛會他再無任何進步,他會被家族放棄的。
邵時硯面色稍顯煩躁,目光再次落垂下來,看著愈發靠近的人,思忖間便做出了決定。
不認識。
妙淨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很快便收回了視線,既然前路被擋,她便繞道而走。
沒等她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輕盈落地的聲響,先前那道少年音再次響起來。
“妙淨姑娘,要不要和我組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