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職攬權
“仙君,近日的流言蜚語想來您也多少聽到些…”一道年長又穩沉的聲音遙遙傳來,話到嘴邊,硬生生又改了稱謂,“褚懷序的身份引起眾多非議,怕是難以繼續擔任瓊閬仙府小仙君的位置。”
祝灼華步伐漸漸放緩,想要聽聽這些人還能說出甚麼話來。
大殿裡靜默幾瞬,褚長闕坐在殿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在椅把上,儼然一副上位者常見的漫不經心。
而另一位當事人褚懷序,垂眸站在大殿之中,對他人的話熟視無睹。
殿下坐著好幾位瓊閬仙府的長老,他們交頭細語著,似乎正在措辭該如何將話接下去。
但方才那人都將話說到這個地步了,也不見扶光仙君有任何表態,這不正證實了褚懷序私生子的身份麼。
念及此,其餘幾位長老說話也更有底氣了些,其中一位更是直白道:“褚懷序既然血統不純,這如何能擔得了小仙君這一職位,又如何服眾啊。”
“是啊,更別說身居小仙君職位,應當廉潔自律,而不是與那魔界公主不清不白的…”
他的話並未說完,便被褚懷序的眼神堵了回去。
大殿再次安靜了下來。
坐在這殿中的,不盡只有瓊閬仙府的長老,還有跟隨扶光仙君一道來的仙界重臣。
“既然如此,那便撤職。反正當初也是因為仙界暫缺人手,才不得不選擇褚公子的。”
重臣似乎打定主意要先替扶光仙君開這個口,言語間的貶低更是毫無遮掩。
褚懷序淡淡抬眸瞥向褚長闕。
褚長闕長指停頓,視線輕飄飄地掠過殿中央站著的人,語氣不明:“仙界公務繁忙,目前還沒有合適的人選來擔任這職位,但山海域不能沒有人管轄…”
言下之意,是同意了撤職的提議。
褚懷序眉梢微揚,卻並沒有甚麼情緒變化,他不明不白地看著褚長闕說了句:“看來我們之間的交易已經結束了。”
褚長闕微微眯眼,等著褚懷序接下來的話。
“既然我這個私生子擔任不了小仙君一職,不知如今的仙太子又在何處就職呢?不如請他來解解燃眉之急。”
褚懷序毫無任何起伏的話在殿中響起,再次提醒了殿中的其他人近日的流言可不止私生子一事。
長老們絮絮私語又密密麻麻地響了起來。
褚長闕的臉色終於不見之前的從容,他冷下臉來:“仙太子身體不適,正在修養,不便外出。”
“是嗎?”褚懷序狀若不經意地反問道。
其餘人的碎碎念依舊在大殿內飄蕩。
“是啊,當初仙太子出生時還三界同宴了好幾日,怎麼後來都沒訊息了…”
“你說不讓仙太子擔任這瓊閬仙府的小仙君,怎麼反而挑了個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子來…”
諸如此類的閒言碎語傳入殿外祝灼華的耳中,她抬手猛地推開厚重的殿門,涼風一貫而入,驚了殿中一眾人等。
褚懷序眉頭微蹙,他方才並沒有察覺到祝灼華靠近的氣息。
他回眸瞥了眼殿上的褚長闕,意識到是他做的手腳後,反倒心生疑慮。
祝灼華朝褚懷序走來,目光一一掠過兩側端坐的長老們,聲線清晰。
“褚懷序,從來都不是可以被你們選擇的人,他是我的人,是魔界的人,你們根本沒有資格挑選他。”
說罷,她停在褚懷序的身側,微仰著頭看向褚長闕,淡笑道:“扶光仙君不想承認他和他孃親的身份,可以。那他便是我們魔界的人,既然如此,扶光仙君是不是忘了,當初可是您來魔界要的人,是您,要他來當這有名無實的小仙君的。”
祝灼華一雙明眸就這樣定定地望著褚長闕,毫無退縮。
有用的時候便能掩耳盜鈴,讓褚懷序頂著小仙君的身份替他辦事,不需要了便倒打一耙,散佈流言讓褚懷序身敗名裂。
哪有這樣的事。
祝灼華攥緊的拳頭被身側的褚懷序輕輕掰開,並替人撫平手心的指痕,甚麼話都沒說,卻又甚麼話都說了。
褚長闕面無表情地看著殿中的兩人,扯了扯嘴角笑道:“祝姑娘還真是…”
祝灼華當著眾人的面在殿上如此咄咄逼人,不僅是為了出這口惡氣,還因為她確信褚長闕不會在這個時候撕破他的偽裝。
果不其然,褚長闕不得不無奈嘆了聲:“當初瓊閬仙府暫缺人手,孤這才不得不派褚懷序前來處理…”
褚長闕一番話下來,依舊將自己擺在了主導位置,他搖了搖頭:“不過如今褚懷序受眾人質疑,最大的問題是不能服眾,這如何能管理好山海域。”
“既然如此,便先暫且撤職休息,等質疑風波過去後再議。正好你們也分開了這麼多年,不如趁這個時候多聚聚。”
褚長闕一錘定音,撤職的訊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瓊閬仙府。
縱然沒有人來驅趕褚懷序離開瓊閬仙府,但祝灼華不願褚懷序留在這裡聽見任何非議,便決定搬回中洲城。
臨走時收到祁珣的訊息,於是褚懷序與祝灼華兩人在仙梯前等候著。
“其實也可以繼續住在瓊閬仙府的。”褚懷序看著鴉青離開的身影,他側首低聲道。
祝灼華剛吩咐了鴉青先去簷風客棧再定幾間房,便聽見褚懷序的話。
她轉眸看向褚懷序:“為甚麼?”
褚懷序輕斂眉頭,有些自責地說:“簷風客棧太小了,比不上這裡。”
祝灼華還以為是甚麼其他原因,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幼稚的理由,她展眉輕笑:“枕春閣可是你精心佈置的,我倒覺得比那冷冰冰的宮殿好。”
褚懷序望進祝灼華的雙眸,眼中的笑意不是假的,他才緩緩道:“委屈阿灼了。”
“委屈你了才是。”祝灼華抬手撫了撫褚懷序的臉龐,她一想到這幾百年褚懷序為了幫她查孃親的事,在褚長闕的手下任人差遣,受盡委屈,她便一肚子的氣無從釋然。
兩人並沒有等太久,祁珣便一臉擔憂地趕了過來。
“我…聽說今日的事了…”祁珣視線在兩人身上流轉,最終嘆了口氣問道,“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如今瓊閬仙府已經全權交由給褚長闕了,祝灼華不太方便在這裡多說甚麼,只聳了聳肩道:“先回簷風客棧吧。”
“對了,這幾天還得麻煩你多照看一下徐川柏,我今天告訴了徐則光施刑的時間。”
祁珣微怔片刻,但又轉念一想這的確是祝灼華能做出來的事,便點了點頭,算作應下。
“我今日打聽到,因為山海域疫毒蔓延速度過快,已經快要威脅到人界了,所以瓊閬仙府打算聯絡流光宗佈下結界封閉山海域。”
祝灼華思忖後道:“我想應該不止封閉山海域這麼簡單…在完成結界前,我得去一趟人界祁府。”
如今局勢將明,褚長闕已經完全介入山海域了,她隱隱有種預感,祁二爺不願說的秘密與如今的疫毒有關。
祁珣點點頭,接話道:“正想一塊去了。不如就明日,我怕越拖越有意外。”
三人商量好明日匯合的時間後,便分手作別了。
…
鴉青他們的動作很快,褚懷序與祝灼華回到簷風客棧時,幾個房間幾乎都已經收拾好了。
直到眾人圍在枕春閣內將後幾日的安排都梳理妥當後,銀硃等人才頷首離開枕春閣。
祝灼華看著房門被掩上,她單手撐著下巴,問褚懷序:“我總覺得元生有話要跟我說。”
“有嗎?”褚懷序正在整理案桌上的資料,聞言頓了頓,繼續手上的動作,“他不是一向如此?”
祝灼華視線下移,小幅度搖了搖頭,“欲言又止的,是從這幾日才開始的。”
褚懷序轉過頭來看著她,提議道:“你如果問他,他會說的。”
“算了。”
想來元生也只是有些事想不開,才會欲言又止,等他憋不住,自會來找她。
不過正好提到元生,祝灼華撐著的頭也轉了過來:“元生看起來不像是仙界或者瓊閬仙府的人,你哪來的?”
“撿的。”
……
不到一天,褚懷序撤職、扶光仙君接管瓊閬仙府的訊息便在山海域傳遍了。
也許是之前褚懷序放出的訊息同樣令世人在意,因此也有不少人在議論仙太子的事…
祝灼華與褚懷序站在幽蒲小巷裡,想著既然有現成的傳送陣,便圖個輕鬆不再單獨設陣,直接來合作過多次的散修這等祁珣。
而那些閒言碎語,他們是站在店鋪外聽見的,但怕繼續站在屋外,遲早會被發現身份,乾脆進內屋先避避。
“切斷與人界的通道,又將瓊閬仙府的管轄權攬在自己手中,他這是要甕中捉鼈?”祝灼華漫不經心地抱胸咕噥著。
“針對山海域麼?”
兩人身後傳來一道男聲,祁珣見兩人回頭,頷首淺笑:“抱歉,久等了。”
褚懷序施法啟動傳送陣,於是祝灼華接話道:“只是我實在想不到山海域有甚麼他這麼做的理由。”
在這裡也討論不出甚麼結果,三人只簡單說了幾句便踏入了前往人界的傳送陣。
這次傳送陣的速度很快,剛過午後,祝灼華他們便抵達了人界。
於是輕車熟路的,三人很快就走到了祁府前。
與之前不同的是,一向肅靜沉寂的祁府門前,今日卻門庭若市。
白綢布被束成花狀,連線著掛在門楣上,而白幡倚著兩座石獅旁,前來弔唁的人經過帶風,垂墜似淚。
哀怨的樂聲從府內傳出,隱約還能聽見泣不成聲的哀嚎。
祝灼華與祁珣相視一眼,心中微涼,都猜到了去世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