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受煎熬
也許是因為謠言沒有完全按照褚長闕預料之中的走向發展,所以這場無硝煙的較量很快便有了結果。
不過在此之前,祝灼華倒是收到了一個好訊息。
託祁珣轉告,自從內閣囚禁中解救出來後,緊接著又被關押入牢的徐川柏,居然想要見她。
祝灼華其實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徐川柏,雖然她一向就事論事,可對方是個心思敏感的人,並不是她說一句這事和你沒關係,就能讓徐川柏真正解開心結。
而褚懷序不同的是,他雖然同樣是被父親利用的手段,可褚懷序的情感寄託在魔界,也在她這裡。
但徐川柏從小便接受著徐則光的耳濡目染,父親的行為無疑顛覆了他的所教所授,這將令徐川柏無比痛苦。
經過瓊閬仙府的調查,發現徐則光所做所為的確只是他一人所為,便將徐川柏與徐母從牢獄中放了出來,可終究他們與罪犯關係匪淺,瓊閬仙府只能先將人關押在獨院看守,等徐則光行刑後再做打算。
不過徐川柏似乎另外拜託了祁珣,讓他與孃親分院看守,也許是因為他暫時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孃親。
但當祝灼華路過徐母的院子時,裡面安靜得彷彿沒有人住。
她沒有過多地停留在外面,而是讓銀硃待在院子外,獨自進去了。
“我以為你還要再過段時間才會願意見我。”祝灼華從容的聲音隨著院門被掩合悠悠響起。
徐川柏執筆的手一顫,又在紙上滴落下凌亂的墨珠。
他剛回到昭芫宗便被囚禁了起來,所以徐川柏並不知道山海域竟然重現跂踵疫毒了,而當他從祁珣那得知真相後,他精神虛弱得甚至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不過事後再與祁珣交談到這次跂踵疫毒時,徐川柏則提了句當初瀛洲試煉曾出現過的疫毒,之前他分析時只知道這種疫毒傳染性極強,沒想到還真是跂踵疫毒。
也許是因為這個,祁珣第二日便秘密將徐川柏在昭芫宗裡留下的資料全都帶了過來,還有他那一桌的藥具。
徐川柏知道這事與祝灼華肯定脫不了干係,畢竟褚懷序是瓊閬仙府的小仙君,他如今能得此優待,定是他們做了甚麼。
所以徐川柏才不想繼續逃避下去了,他約好了祝姑娘今日見面…
可他看著桌上的資料,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來,乾淨的紙張上蘸染上了好幾滴墨水。
“祝、祝姑娘,你來啦…”徐川柏手忙腳亂地想要遮掩他的心神不寧,手中的筆卻不小心掉落在地,在手背上畫下一小段痕跡。
等他蹲下從地上撿著東西起來後,祝灼華已經從院門走到了石桌旁。
祝灼華的目光在桌上迅速一掠,精準地從中找出了芫犀丹的配方。
“你的這份藥方…是不是多了幾味?”
徐川柏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有畫痕的手背,他的喉嚨滾動片刻,剛說出口的話在舌尖變了調:“啊..祝姑娘居然能看出來。”
祝灼華視線仍在紙張上游眄,她似乎沒注意到徐川柏有些緊張的腔調,輕笑了聲:“我記性還不錯,看過幾遍後便記住了。”
沒等徐川柏搭話,祝灼華又道:“噬心散?這是甚麼?”
提到這個,徐川柏也停下了搓手背的動作,他一邊解釋,一邊從桌上拿了本書籍翻看:“應該是從跂踵疫獸的身體裡提取出來的毒物。”
徐川柏將記載噬心散的那頁擺在桌上,轉了點方向示意祝灼華看:“當初跂踵疫災結束後,有少部分醫師對跂踵疫獸帶來的疫毒感興趣,便私底下研究了這種毒素。”
書籍上對噬心散的描寫並不多,祝灼華很快便看完了。
“只不過山海域一向嚴令禁止研究毒藥,那些藥師很快便被銷燬了所有的研究成果,因此只留下這麼幾段話了。”
祝灼華不由感到遺憾,她看著手中增加的幾味藥材:“也就是說,之前分發出去的芫犀丹,裡面最主要的毒素就是這味噬心散?”
“嗯。”
“那隻要解決了噬心散,是不是就能製出解藥了?”
徐川柏忽地皺了皺眉,他搖著頭道:“當然不是!芫犀丹裡有毒的可不止這一樣,甚至還有其他幾味藥材也相當棘手。每種毒素各添了幾分幾錢,不同分量下的毒素會發生怎樣的副作用,若是多了哪一樣,這都是致命的錯誤…”
不知不覺間,徐川柏甚至激動地翻著他曾預演過的手稿,等聽見祝灼華微不可見的笑聲後才猛地停下來。
他又開始緊張地覆上手背。
“祝、祝姑娘,其實今天約你過來,我是想跟你道歉的。”
眼見徐川柏就要挪動著腳步做些甚麼時,祝灼華冷不丁開口:“道歉?為甚麼道歉?”
徐川柏動作一僵:“我、父親他…徐則光他、險些害了你的命…”
“那這與你有甚麼關係呢?”祝灼華輕輕地將手中的紙張放回桌子。
“可是他、他是我父親…”
“徐川柏,沒有人要你為他贖罪。”
祝灼華平靜地看著徐川柏。
“如果你向我道歉,是為了徐則光的所作所為,那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不會原諒他。那是他種下的惡果,也該他承受這些。”
“可是你向我道歉,是因為你知道徐則光做的這一切是不對的,他傷害了別人,違背了你的認知,這才是你備受煎熬的原因。”
“既然如此,你大可選擇遠離這一切,躲在沒人知曉的地方,因為這些事與你無關;你也可以選擇昂起頭繼續活在世人眼中,做你想做的事情,因為這些事與你無關。”
沾有墨汙的手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乾淨的紅,徐川柏不知不覺停了下來,他難耐地動了動唇瓣,卻一個字眼也說不出來。
徐川柏覺得很痛苦,因為他曾視父親為信仰,是他一生追求的目標,如今幻想破滅,從美好中走出,徐川柏才發現外面竟如此殘酷。
可他接下來不得不獨自面對這一切,被溺養在‘愛’裡的徐川柏,學會感受痛苦是對他的懲罰。
“我…知道了。”
良久,徐川柏才澀聲作答。
他沒有任何表態,祝灼華也不在意,垂眸看著桌上的手稿:“聽祁珣說,你在之前瀛洲試煉出現過的毒素上有所突破?”
徐川柏頓了頓,順著祝灼華的視線看去,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算甚麼突破,是之前研究的時候發現其中的毒素有部分也來自跂踵疫毒,可那次的毒素很快便被藥物控制住了,我在想若是能搞清這個,或許對跂踵疫毒有幫助。”
“若是有甚麼需要,儘管告訴祁珣。”祝灼華點點頭,一副很是認可的模樣。
“祁師兄他…跟我說,最近小仙君、嗯…你們在瓊閬仙府似乎有受到非議,是因為照顧我的事嗎?”徐川柏有些猶豫,他遲疑著斟酌話術,既不想讓她覺得祁師兄和他在背後說人閒話,又實在擔心自己給別人添了麻煩。
祝灼華短暫地思忖了會,她的確沒想到祁珣會與徐川柏說這些,畢竟這幾日祁珣神情如常,沒向她詢問過這事。
她以為是不在意,原來是怕他們介意。
“是有點,不過不是因為你。”祝灼華搖搖頭,似乎不願再多談。
徐川柏嚅囁片刻,正欲再問甚麼時,院門被銀硃輕盈迅速推開,她反手半掩好門,快步走上前來。
接收到祝灼華的目光,銀硃便不再上前附耳告知,避著徐川柏了。
“殿下,剛剛鴉青傳來訊息說,扶光仙君來瓊閬仙府了。大機率是…”銀硃猶豫了一瞬,“為了褚公子的事來。”
祝灼華臉色微沉,明豔的臉上漸漸浮現諷意,她嗤笑了一聲:“跂踵疫災的事不下場現身說明,為了褚懷序這事倒是捨得來。”
徐川柏還在狀況外,但聽到扶光仙君的真身來瓊閬仙府後,竟是渾身上下冷不丁地打了個顫。
自上次在那大殿見過後,他便對這位掌管著三界大權的扶光仙君感到畏懼。
不僅是他那一身令人膽顫的神壓,還有他近乎剖析的目光…
徐川柏有種不好的預感。
祝灼華道別後朝院外走去,徐川柏跟了幾步,鼓起勇氣開口:“祝姑娘。”
“我…他甚麼時候行刑?”
徐川柏終於問了出來,他知道祁師兄是故意不跟他說的,可他也不笨,父親做了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定是要被處罰的。
而扶光仙君的到來,似乎正在預示著甚麼…
祝灼華停下了腳步,她不想欺瞞徐川柏。
“後日。”
說完,祝灼華與銀硃便一前一後地離開了,小院重新回到沒人來之前的安靜,除了秋風的寂寥聲,再無其他。
隔壁的小院偶爾傳來走動與哭泣的聲響,徐川柏在這幾日裡早已習以為常,可今日偏偏覺得風涼與氣悶。
這一刻他思緒紛雜,關於父親的,關於孃親的,關於他自己的…
石桌上的資料再也看不進去,他呆愣著坐著,望著某處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