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無音訊
玉笙門——
山澗裡泉水叮嚀,晨風中染上秋露,小徑路面上還留有未消盡的腳印。
笛聲悠揚婉轉,融合在這一方寂靜的山中,與自然音色合奏著。
柔和細膩的笛音中,如泣如訴,夾雜著太多的不安與迷茫,久久繞樑不散。
一曲畢,池意禾從思緒中收攏回來,察覺到尤鏡音的氣息後,她指尖倏然收緊,連忙轉身過來垂首道:“師父。”
尤鏡音踱步來到她的身側,泠泠道:“你的笛聲不純粹了。”
池意禾微微抿著唇瓣,沒有說話。
“已經到傷秋之時了麼?”尤鏡音又走了幾步,山中隱隱蘊含著秋意,她仰頭望著山頂的靈氣,又岔開了話題。
“…不是。”
“來這裡不是想閉關麼?怎麼沒上去?”
被戳穿心事的池意禾心中堵得慌,她的呼吸有些緊張:“心中太多雜念,不適合進去。”
尤鏡音終於嘆了口氣,近來山海域發生了太多事情,她將大多精力都放在宗門與疫病上,以至於察覺到不對勁時,池意禾的修為已經停滯不前了。
池意禾一向令她放心,可越是放心的人一旦出現問題,便越是覆水難收。
“從魔界回來開始的?”
池意禾依舊躲避著尤鏡音的視線,她點點頭:“嗯,也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令弟子一時有些迷茫。”
尤鏡音轉過身來看著池意禾,這個幾乎可以說是她親手帶大的女孩,言中真假,她又怎會發現不了這句是謊言呢。
尤鏡音未經情愛與婚嫁,亦未生兒育女過,可她將自己一生的心血都給了池意禾,在池意禾身上,她知曉了何為愛之切,何為常覺虧欠…
仙界除了以扶光仙君為首的仙宮,其次尊貴的便是花、池、尤、柳四大家族,山海域各宗門掌門幾乎代代出自這四大家,偶爾有人界、山海域格外出色的弟子,才會破例繼承掌門之位。
明殊寺是各宗門裡最特殊的存在,它不受任何人的限制,因此就連扶光仙君通常也敬而遠之。
尤鏡音年紀輕輕便坐上了玉笙門的掌門之位,在一眾拜入玉笙門的新弟子中,她一眼便看中了池意禾,這位池家嫡親的幼女。
起初尤鏡音只是對池意禾多有關注,並未在修煉上單獨提點,但隨著池意禾憑藉自己得天獨厚的天賦與努力,離她越來越近後,尤鏡音不得不重新將目光放在了對方身上。
也許是兩人性情相投,尤鏡音通常只需稍作點撥,池意禾便能很快領會消化,簫聲與笛音常常懸繞在尤鏡音久住的亭前。
“是嗎?”尤鏡音不想逼迫池意禾,她不願意告訴自己,便說明事情還沒到最嚴重的地步,既然如此,尤鏡音願意相信池意禾能處理好自己的問題。
“近日宗門裡患病的人多了不少,雖然都及時通知隔離了,但難免有漏網之魚。意禾,你多注意些。”
池意禾羞愧的頭似乎垂得更低了,她難捱地應下:“師父也是,多加小心。”
等尤鏡音離開,池意禾才如釋負重地撥出一口氣,她摸出留音玉器,翻看著方才祁珣傳來的訊息。
“意禾,不知你最近可有徐川柏的訊息,自從他回到昭芫宗後,除了報平安外便再無其他的訊息了,我有些擔心是否出事了。”
“祝姑娘近日會留在山海域,幫我們一同查詢這場疫病的源頭。”
“今日我們決定去昭芫宗找徐川柏,不知你是否願意和我們一起…”
池意禾看著上面的訊息,目光落在了‘我們’的字眼上,她眉頭緊蹙,那股熟悉的焦躁感又浮上心頭。
“玉笙門今日又多了幾位病患,不方便走開。若有訊息及時互通。”
池意禾忍著那點不適將留音玉器收了起來,她抿緊著薄唇,仰頭望向山頂的閉關山洞,猶豫許久,終究還是轉身離去了。
…
有祝灼華在身邊,褚懷序終於睡了一夜好覺,往日大殿裡那逼仄的靈壓豁然消散,令元生也舒暢了不少。
祝灼華看著留音玉器上的訊息,將最後一塊糕點吞食入肚後這才慢悠悠站起身來。
“去哪?”褚懷序從一桌資料中抬起頭來,揉著鼻樑沉沉問道。
“昭芫宗。”祝灼華腳步一頓,轉了腳尖朝褚懷序走來,她伸手覆上他緊蹙的眉間,不緊不慢地解釋,“徐川柏自從回了昭芫宗便沒甚麼訊息了,他傳給祁珣報平安的訊息太過一致,我懷疑出了甚麼事。”
褚懷序在祝灼華溫熱的指尖緩緩鬆開眉間緊蹙,就這樣仰頭看著她:“好,注意安全。”
“別太勞累。其實我懷疑這次疫病大機率也是徐則光整出來的,這次過去若能見到,也許對你們的探查也有幫助。”
祝灼華將鴉青留在了瓊閬仙府,元生反應慢,在一些方面還不能幫到褚懷序處理事務,有鴉青這位舊友在,至少能讓他輕鬆些。
……
“想吃煥靈果了…”
沙啞無力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徐川柏躺在雜亂的書卷間,眸光黯淡,他喃喃地說。
為保證內閣裡的孤本醫書儲存完好,所以整個內閣並沒有幾扇窗戶,即使是日光最強的時候,也透不進多少光線。
徐川柏被關在內閣裡已經有半個月了,他每天靠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光來分辨晝夜,對外面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幾乎是與世隔絕。
起初那幾日他哭過鬧過,拍打著房門試圖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可內閣平日裡根本不會有人過來,更別說他是被囚禁在了這裡,而徐則光肯定提前打過招呼…
徐川柏漸漸將自己蜷縮起來,他乏力地揪著自己的衣袖,思緒漸漸神晃到他剛從魔界回來時。
在魔界遊玩的那幾天,他體驗著許久都不曾有的輕鬆與舒暢,誠心地希望能在魔界待得更久些。
可他是山海域的人,終究還是得回到昭芫宗來。
不過也不全是遺憾,魔界沒有山海域禁止得那麼嚴格,竟然還有專門製毒的店鋪,沒有任何藥師的嗤之以鼻,他在那得到了不少前輩的肯定,並且終於被人誇讚了。
原來他也可以與‘有天賦’聯絡在一起嗎?
徐川柏很開心,直到回到昭芫宗也都神采奕奕的。
“父親…”徐川柏遠遠瞧見徐則光的身影,只見他穿著一身灰藍常服,步履匆匆,從內閣的方向出來後便徑直朝孃親的院子裡走去。
“應該是有甚麼事吧…”徐川柏低頭喃喃自語,時候也不早了,明日再去告訴父親自己回來了也不遲。
這般想著,徐川柏兀自回到小院,連夜趕回昭芫宗的疲憊感在看見書桌上的資料後一掃而空。
他快步走到案桌前,重新拾起了之前從瀛洲帶回來疑似疫病的毒素,徐川柏心中隱隱有些興奮,連帶著查詢醫書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直到半個燭芯都快淹沒在燭液中,房間裡的光線驟然昏暗,徐川柏才從過度的專注中抽離。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皮,探身去將燭芯挑出來,卻不小心碰掉了甚麼東西。
房間重新恢復明亮,徐川柏低頭去找方才掉落下桌的東西。
是那絲被他儲存完好的布料。
深藍色的布料被他呈放在一張乾淨的紙張上,這是他在當初黃寧被劃傷的地方找到的,當時他還不以為然,可經過邵時硯一事後,徐川柏不得不懷疑這絲布料就是那幕後之人的。
想到這兒,他轉而開始琢磨起這塊布料來,正毫無頭緒時,留音玉器突兀地閃了幾下。
徐川柏垂眸去看,原來是祁珣發來音訊,問他是否安全抵達昭芫宗。
“差點忘了…”
祁珣在大家分別之時提醒過,回到宗門後記得報平安,讓他放心一些。結果徐川柏一回到房間便投入了研究中,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
剛將平安抵達的音訊傳過去,祁珣的訊息很快又響了起來。
“這麼晚才回去,徐掌門沒有說甚麼嗎?”
徐川柏無奈一笑,不愧是祁珣師兄,連這些都能照料到。
他發著音訊,眼神卻不自覺地落在了那塊布料上。
…
“父親,你的衣服這裡被刮破了。”
“可能不小心吧,待會我讓你孃親補補就好了。”
…
徐川柏的笑容垮了下來,他不可置信地盯著那絲布料,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布料、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幕後之人也許就是那日來的三位掌門之一…”
祝灼華曾經說過的話驟然在腦海中響起。
慈梵大師自從將佛女妙淨帶回去後,他便沒有出現在眾人面前了,幕後之人自然不會是慈梵大師。
而陸掌門…徐川柏私心以為,他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可他父親…會做出這樣的事嗎?
徐川柏渾身開始變得僵硬冰冷起來,他顫著手將那絲布料收好,再盡力平息著語調,回覆著祁珣的問題。
“沒說甚麼,時間不早了,我先休息了。”
房間裡的燭火被人滅了,徐川柏手捧著那絲布料朝孃親的院落走去。
他想要問問,這布料是不是從父親衣服上刮下來的。
他想要問問,此前所有事的幕後之人是不是父親。
他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徐母的院子裡燈火常亮著,人影在窗紙上映得格外清晰。
平日裡徐母不愛出門,也不喜歡與人說話,總是一個人待在院子裡,因此附近不會有人經過。
院落寧靜,所以爭執聲也愈發明晰。
他聽見了孃親的尖叫聲。
“徐則光!你的事情敗露了!你被他撤職困在昭芫宗,接下來呢!是不是就要我們母子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