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歸原主
黎明時分，旭日東昇，邵時硯如縷如煙般往西散去。
陸承等人沒有多作停留，見大局已定，便如同來時悄然退場了。
褚懷序在祝灼華身側駐足，視線遊移過邵時硯曾待過的空地，他垂眸看著抿唇不說話的祝灼華，側身用手指試探地勾了勾她的手掌，見人沒有任何反應，褚懷序才放心大膽地牽起祝灼華的手。
他俯身低語：“阿灼，我們先走吧。”
祝灼華心情有些複雜，但也知道接下來的時間該留給妙淨，便順著褚懷序的牽引，往回走了。
祁珣三人亦不曾停留，自覺離開。
妙淨在原地站了許久，久得連自己都忘了時辰。
她終於動了步子，並從空間戒裡取出一方錦盒，走至那滿地狼藉中央，蹲了下來。
妙淨緩緩開啟錦盒，從裡面拿出一支素簪。
簡潔素白的普通髮簪，與精緻華麗的錦盒，彷彿並不應該出現在一起。
可妙淨卻好似全無察覺，她細細摩挲著素簪圓潤的邊緣，不知在回念著甚麼。
“邵時硯...”妙淨說話很輕，像一聲毫無重量的低喃，從她的神情中其實探不出太多的難過，只是顫著的聲音像最後一弦餘音。
“再見。”
別在耳後的髮絲被微風吹散，在沐光中輕撫著妙淨的臉頰。
妙淨探手一點點撫過邵時硯曾停留過消失的地方，有些出神地望著，彷彿上面還殘留著他的氣息。
最後，妙淨將髮簪重新放回錦盒中，並親自動手將錦盒埋進了邵時硯消失的地方。
談不上是物歸原主，因為妙淨也將自己那份懵懂青澀的情感一併埋葬了。
…
“祁師兄，邵師兄他…”徐川柏心情十分低落，他很自責地問，“是不是我來晚了？害得你們被瓊閬仙府的人發現…”
“與你無關，那是邵時硯自己做的決定。”池意禾同行在不遠處，聞言淡聲道。
“要是我動作再快些，就能趕在邵師兄出事前將藥送過來了…”徐川柏依舊在低聲自責，彷彿喃喃自語間便能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池意禾視線從徐川柏身上移至祁珣，後者緊蹙著眉頭，恍若神遊。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愈發深寒，冷若冰霜的一張盛顏又添了幾分疏離。
池意禾於心中低語：醒醒吧，祁珣，她與你不是一個世界的。
褚懷序拉著祝灼華先走一步，也因此與祁珣幾人相隔尚遠，現下四周日光熹微，雀鳥聲遠遠傳來，更顯幽靜，反倒叫人冷靜了下來。
祝灼華也從親眼目睹邵時硯的消失中慢慢釋懷，她與邵時硯短短相處了一段時間，雖然中間有些記憶處於空白，但這依舊不影響祝灼華將他認定為自己的好友。
一位性格‘惡劣’卻幼稚的好友。
祝灼華很少將人納入自己的好友位列，可這山海域一趟，她的確認識了很多朋友。
想到這，祝灼華不由得將視線投向她的第一位朋友——褚懷序。
視線順著褚懷序的側臉滑至肩頭，再從手臂遊移至兩人緊緊相握的雙手。
在祝灼華現有的記憶裡，牽手似乎在她與褚懷序之間並不少見。
擁抱，縱容著揹她去任何地方，因寒冷而窩在他懷中入眠等等一切親密熟悉的舉動，他們都曾毫無任何尷尬地自然而為…
可現下只是牽手，卻讓祝灼華平白由生一股彆扭。
“褚懷序，我是不是忘記了甚麼？”
褚懷序身形一頓，他沒說話，只是下意識地鬆開牽著祝灼華的手。
溫熱的掌心在悄然撤離，祝灼華眉心一蹙，心底那股彆扭很快便被不捨取代，她連忙伸出了空著的左手，將人留住。
褚懷序感受著被人輕輕拖拽的動作，終於停下了步伐，他左手被祝灼華緊緊握著，神情漸露不解與逃避。
“是不是與你有關？”祝灼華迫使褚懷序轉過頭來，四目相對，她緊緊盯著對方有些躲閃的眼眸。
“…是。”
“這樣啊…”祝灼華故意極緩地拖著嗓音，視線卻好整以暇地觀察著褚懷序愈發低落的眉眼，倏爾她改為單手牽著褚懷序，用小指勾了勾對方的掌心，等褚懷序無措地抬眸後，又揚起明媚的笑容令其恍神。
“褚懷序，你在失落甚麼？我這不是還沒想起來嗎？”說著，兩人順序換了換，這下輪到祝灼華牽著褚懷序朝前走去了。
褚懷序貪念祝灼華掌心的溫熱，因此他任由人牽著。
“可是你遲早會想起來。”
“你害怕？”
“…嗯。”
祝灼華這回沉默了許久，她在試圖預估到底是多麼嚴重的事情，才會讓褚懷序如此小心翼翼。
只是說實在的，祝灼華現有的記憶裡，她想不到會有甚麼事能將他們之間的關係影響到這種地步的。
“是我，我做了讓你很生氣的事…”祝灼華沒有想到褚懷序會主動說。
“那你跟我道歉。”
“對不起。”
“我原諒你了。”
“……”
褚懷序又不說話了，祝灼華腳步放慢了些，她猜到這件事應該不會這麼簡單。
“褚懷序，你明明知道我很好哄的，可是你沒有來哄我，卻任由你和我的關係變僵。”祝灼華憑藉地勢，轉身過來與其對視，她微微仰頭，神情冷靜了許多。
褚懷序眸光一痛，他想解釋甚麼，卻不知從何開口：“對不起…”
“褚懷序，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雖然現在我不知道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不希望我們變成現在這樣，我不敢想，我也不願經歷。”
“或許在我恢復記憶後，我們的關係會變得很糟糕，但是你能不能答應我，儘快解決它好嗎？”
褚懷序目光繾綣，他細細地看著祝灼華面容上的每一寸，連臉頰上的細小絨毛都仔細關照，最終停留在祝灼華的眼眸中，再次承諾：
“好，我答應你。”
…
等妙淨回到明殊寺時，祝灼華幾人已經在寺中禪院裡聊了許久。
邵時硯墮靈一事在眾人始料不及中結束，沒人再敢提及。
而祁珣等人收到了各自宗門長老發來的訊息，通知他們在三日後回瓊閬仙府一趟，想來是要處理他們這些時日所做的荒唐事，徐川柏愁眉苦臉地看著他爹發來的訊息，並因此一直惴惴不安著。
三日時間其實也不趕，以他們在靈力充沛下正常的趕路速度，三日後抵達瓊閬仙府綽綽有餘。
因此眾人決定在明殊寺暫歇一夜。
不僅僅是為了恢復揮霍過多的靈力，也是不辜負慈梵大師的一片好意。
妙淨從主寺殿過來，伴著禪院裡的閒談聲走近，看起來倒是與往常無異，見眾人隨聲望來，她頷首輕語：
“寺裡給各位準備了一些恢復靈力的糕點，不若先嚐點再休息。”
天色慾晚，明殊寺裡的青燈也逐一被僧人點亮，泛著昏黃的燭焰，暮鍾悠悠，為文吾山平添了幾分寂涼與沉澱。
祝灼華是第一次住古寺，也是頭一回品嚐寺中糕點，她聞言興致滿滿，率先站起身來答應，立馬跟在妙淨身側詢問好吃與否。
妙淨微忖後道：“應該沒有祝姑娘平時吃的那般好，只是簡單的糕點，祝姑娘不用如此…期待？”
可祝灼華半點沒被妙淨的話影響，她依舊滿懷期盼地等待著明殊寺所制的糕點。
儘管其賣相也不甚吸引人…
幾人圍坐在稍大的圓木桌前，既不顯得擁擠，也不相隔甚遠。
上面擺著五六盤樸素的糕點與零嘴，淡茶也是各兩壺。
明殊寺的人比起其他修煉之人更不貪口腹之慾，這些還是妙淨吩咐下去簡單準備些，因為知道祝灼華喜愛美食，這過了近半個月，想來早就嘴饞了，便招待著讓人過過嘴癮也好。
“明殊寺招待不周，各位見諒。”妙淨示意眾人品嚐。
眾人道謝後紛紛就近品嚐了盤中餐。
見祝灼華拿了離自己最近的糕點，褚懷序也緊隨其後拾了一塊，他垂眸輕咬，待嚐出其中滋味後，眉頭一皺立馬轉頭朝祝灼華看去。
果不其然，因為是明殊寺提供的糕點，所以祝灼華並未懷疑其中會有甚麼奇怪的東西，結果一口咬下，糕點裡靈菇的味道立馬從舌尖蔓延至整個味蕾。
頓時，她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剩下的半塊糕點被她撚在指尖一動也不動，只是緊抿著唇。
坐在祝灼華另一側的妙淨很快便注意到不對勁，她轉頭問道：“怎麼了？”
褚懷序將手中咬了一半的糕點放在自己跟前的小碟中，然後迅速從祝灼華手中拿走她餘下的糕點，另一隻空閒的手則掌心朝上，平放在祝灼華下頜附近，自然而然道：“吐出來。”
祝灼華得救般轉頭望向褚懷序，聽話地抬手擋住下半張臉，將口中的糕點悉數吐在褚懷序手心，爾後迅速端起桌上的茶杯飲盡一杯又一杯淡茶，直到再也嘗不出靈菇的味道。
而褚懷序在接過殘碎的糕點後，這才從空間戒裡取出方巾，習以為常地替人善後。
“…”
一時間，桌上餘下四人都陷入了死寂般沉默。
褚懷序將疊好的方巾放置小碟旁，以防待會忘記處理，緊接著垂首的他微微挑眉，伸手將祝灼華沒吃完的那塊糕點拾起，面無表情抬眸進食時，有意無意地與對面的祁珣對視一眼，然後將糕點慢條斯理地吞食下腹。
祁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