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自融
當祝灼華在妙淨身側喚人姓名時，她便知道，七階浮屠一趟，讓祝灼華短暫了遺忘了甚麼。
七階浮屠消人執念，入塔者會在塔內經歷百般幻境，直面痛苦時，亦會淡化痛苦，這也是明殊寺將一些低境界的墮靈關押於此的理由。
而妙淨，在被慈梵大師帶回明殊寺時，只告訴她若是從這裡走出來，便允她去尋人。
可她低估了自己對邵時硯的執著，亦低估了七階浮屠的作用。
因此當祝灼華在塔中找到她時，一眼便瞧出她在浮屠塔的影響下，忘記了那個惹她心緒不寧的邵時硯。
好在祝灼華早有對策，迅速將她所知曉的事情再次複述出來。
妙淨雖然忘記了邵時硯這號人，可她對祝灼華的印象卻是半分沒少，縱然她對邵時硯的印象還未完全恢復，但她信任祝灼華。
祝姑娘不會騙她的。
妙淨緊隨著祝灼華朝塔外奔去，半途上妙淨遲遲反應過來，她問：“那祝姑娘這一趟忘了甚麼？”
祝灼華似乎沒有半分疑慮，她側眸笑道：“不知道。”
妙淨回神，她見祝灼華走開，想來是故意留出空間讓她與慈梵大師交談，她思忖著該如何開口，腳步卻已不知不覺來到慈梵大師跟前：“師父。”
這事，她是一定要表明自己態度的。
“邵時硯他…也許是本性桀驁，可本心並不壞，沾染墮靈一事，徒兒不能全然為他開脫，但此事的確是他的無妄之災，徒兒無法、不能…也不願見他被瓊閬仙府隨意處置，而不得半分辯解……”
“我說過，出塔後，你自行尋人。”慈梵大師何曾見過妙淨如此這般糾結過，他喟嘆。
善惡一念間，他為妙淨爭取時間，不過也只是不想妙淨重蹈覆轍罷了。
妙淨抿了抿唇，清雅的眉眼稍正色幾分，揖禮後抬步朝祝灼華幾人走去。
一行人很快便踏著黎明線順道離去，與之擦肩而過的是之前引路過的僧人。
僧人駐足垂首送走幾位客人，待人走遠才上前告知：“慈梵大師，昭芫宗送來了這月份的芫犀丹。”
慈梵大師習以為常，他領步朝明殊寺深處走去：“過幾日再分發下去吧。讓人將西、北廂房各收拾出幾個房間來，以便招待客人。”
僧人頷首道是。
…
祝灼華幾人很快便趕到了寺門，只是還未走出明殊寺，便聽見了遠處隱隱傳來掙扎聲。
眾人步伐未停，徑直朝褚懷序落下屏障的地方走去。
這是妙淨自瀛洲試煉後，第一次見到邵時硯，人消瘦了很多，受墮靈影響，渾身的暴戾顯化外身，眉眼間不再帶著獨屬他的那份桀驁。
祝灼華眉心下意識蹙起來，她問身側之人：“上一次墮化是甚麼時候？”
“昨日亥時。”
“怎會如此頻繁？”祝灼華指的是現在為何又墮化了。
褚懷序微頓，繼續道：“當時被瓊閬仙府的人發現，我們只好帶著他躲避。”
祝灼華抿了抿唇，這與她預想的不一樣，可邵時硯的情況她也不能控制，只是沒讓妙淨第一時間看見神智清醒的邵時硯，她有些遺憾罷了。
邵時硯不顧形象地在褚懷序的法陣裡肆意掙扎，而屏障外，是靜靜看著的妙淨。
“徐川柏出法陣了，在文吾山與涔山交界，正往這邊趕來。”祁珣垂眸看了眼留音玉器上的訊息，對祝灼華說。
祝灼華看了眼還算冷靜的妙淨，頷首道：“好，我先去接他。”
褚懷序聞言下意識抬步，卻聽見妙淨澀澀開口：“我去吧，文吾山我比較熟。”
祝灼華頓步，對上妙淨的雙眸，剛想與人商量：“可是…”
妙淨卻搖搖頭退了一步，再次重申：“我去吧。”
直到人消失在視野裡，祝灼華也仍然沒動。
“祝灼華…”
身後的動靜不知在何時漸漸消失，虛弱的聲音隔著屏障傳入祝灼華耳中。
祝灼華轉身與邵時硯對視上，後者眼底一派清明，哪有方才那般狠戾的模樣。
“你…”
“放開我。”邵時硯抵著屏障，有些虛弱地說。
祝灼華眉頭再次皺起，凝神盯著邵時硯，忽地緊繃的唇瓣鬆懈了些，她冷聲問：“你是故意的？”
與此同時，褚懷序解除了困住邵時硯的屏障。
祝灼華的目光順著邵時硯的滑落而下移，只見他撐地緩了會，沒等祝灼華靠近再度詢問，他左掌猛地抓地將自己反推起身，而右掌朝眾人揮去一道風刃，靈力夾雜著暗紅的氣息，逼退了眾人。
而他卻在下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褚懷序放下擋在祝灼華身前的手臂，靈力卻早已追上逃離的邵時硯，他眉間藏著不耐，忍了忍，才轉眸道：“抱歉，是我的疏忽。”
有褚懷序在旁邊，祝灼華絲毫不擔心自己會受傷，因此她在邵時硯突如其來的反抗時，連眼也沒眨。
聽見褚懷序的自責，祝灼華甚麼也沒說，她習慣性地抬手捏了捏對方垂在身側的手臂，以作安慰。
祝灼華壓根意識不到，她這些親暱的小動作在旁人看來有多麼令人在意。
“他不是去追妙淨？”顯然祝灼華也探查到了邵時硯的蹤跡，有些疑惑。
“那個方向，我記得是瓊閬仙府來時的方向…”
要捉的人被慈梵大師保走，幾位掌門與瓊閬仙府自然再無理由停留在這裡，最近的傳送陣在山腳，陸承等人商議後，打算先回瓊閬仙府靜候明殊寺的訊息。
而這麼烏泱泱的一片人，自然如何來的便如何去。
祝灼華隱隱有些猜測，眉頭愈發擰緊，她轉頭對著祁珣等人道：“先追。”同時也與妙淨髮了道訊息。
話音一落，四道身影齊齊消失在了明殊寺門，而自始至終守在一旁的小僧這才有所動靜，他垂眸立掌，呢喃了句佛語，回明殊寺了。
縱然他們全力追趕，但始終慢了一步，祝灼華擔心邵時硯的狀態，本就處於虛弱之際，又不惜靈力透支也要追趕上瓊閬仙府的步伐…
這無疑是送死……
等他們趕至附近時，明滅靈光在黎明前昏暗的林間很是顯眼，邵時硯與瓊閬仙府的侍衛隊打得正激烈。
祝灼華目光一凜，很快便注意到了邵時硯是在故意激怒對方，他理智半存，卻佯裝處於墮化的狀態，下手瞧著狠厲卻沒有殺心。
祝灼華要把完整的邵時硯帶到妙淨面前，這是她彌補邵時硯的方式。
幾乎是想法剛浮上心頭，祝灼華的靈力便徑直朝激戰中衝去。
靈力快似殘影，卻在激戰外不遠處被擋了下來。
“！”祝灼華皺眉抬眸，看向對面。
“公主殿下，這屬於山海域的事了。”柳不絮從青翠近黑的竹林間走出，一陣強勢的靈光將她、與她身後的兩人照亮。
祝灼華咬牙不說話，失了先手，她只能被動地站在原地。
陸承一行人被偷襲得並不突然，屬於墮靈的氣息很快便被幾位掌門察覺，雖不知被慈梵大師帶走的邵時硯為何出現在這，但他們也沒有理由被人攻擊卻不還手。
於是便成了眼前這一幕。
早知褚懷序等人會尋過來，柳不絮幾乎是在交手的下一瞬便落下了法陣，不允許任何人踏入。
陸承他們已經放過邵時硯一回了，但這次是邵時硯自尋上門，瓊閬仙府的侍衛更沒有不就地誅殺的道理了。
褚懷序知道祝灼華著急，即使知道自己不可能擊破太墟境的法陣，但他可以拼盡全力為祝灼華開出一道小口。
當祝灼華反應過來時，褚懷序已經將手掌覆在屏障之上了，他的靈力在源源不斷地注入法陣，試圖在上面鑿出洞來。
祝灼華眉尾猛地一揚，伸手拉住褚懷序的手臂，少見地怒嗔：“你在幹甚麼，褚懷序！”
“幫你。”
“那是太墟境，你瘋了！”
“…”
“停手，我不需要。”
褚懷序沒動。
祝灼華再次沉聲重複：“停手！”
“…好。”褚懷序想幫祝灼華是真，但他更不願看見祝灼華生氣。
祝灼華瞪了一眼褚懷序，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法陣之內。
“…”祁珣明明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邵師弟的安危，可他沒有辦法不被髮生在祝灼華和褚懷序的之間一切影響。
妙淨沒有傳來任何的回訊，祝灼華更後悔方才為甚麼不是自己去接徐川柏。
“邵時硯！藥已經制好了，馬上就到了。我跟你說過的，一切還有救，你、你不要一意孤行！”
邵時硯現在的狀態很不好，他為與祝灼華等人拉開距離，方才已經靈力透支了，現在與瓊閬仙府的人激戰，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他沒理會祝灼華的呼喊，只知道不要命地揮霍靈力。
這種時候，沒有人會手下留情。瓊閬仙府的侍衛長期執行誅殺墮靈的任務，完成這芸芸中的一件，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噗嗤——
專門用來誅殺墮靈的長槍，猛地刺穿了邵時硯的胸腔，命中要害。
邵時硯短暫地驚愕後，神情緩緩鬆懈下來，終於露出瞭解脫的笑容。
長槍取出，欲要再度揮下，卻被及時制止了。
墮靈被專門剋制的武器殺死，是不會留下身軀的，既然如此，不如給他們留一些時間。
邵時硯咚地一聲跪倒在地，鮮血爭先恐後地從他的嘴裡湧出，咳嗽間又嗆入鼻腔。
邵時硯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發現怎麼也擦不乾淨後，便自嘲著作罷。
阻擋在身前的法陣消失，祝灼華卻不敢往前踏一步了，她微張著嘴，似乎被眼前這一幕驚怔住。
“祝姑娘，我沒救了。”
“我不想變成廢人，那就不是我了…”
邵時硯說話間又嘔出一大灘血，他的身體開始消散。
“邵時硯…”祝灼華深吸了一口，朝他走去，“你再堅持堅持，她很快就回來了！”
“來不及了…”
邵時硯更清楚自己的狀態，他其實沒有太多遺憾，當他遠遠瞧見妙淨出現在不染塵世的明殊寺時，他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祝灼華腳步一頓，也意識到了甚麼般，她忽地想起妙淨留給她的最後笑容。
“邵時硯，妙淨她…”
“祝姑娘！”邵時硯急切打斷，這句話比之前的所有都更有力量。
“夠了……”邵時硯又極淺地吐出兩字，是他留下的最後低喃。
晨昏交界，竹林間終於被光眷顧到。
林間再次傳來動靜，徐川柏手中的丹藥瓶墜落在地，輕微的碎響吸引了不少人。
“邵師兄！”徐川柏自是不忍看見這一幕，跌跌撞撞地上前，被祁珣扶住制止。
春雪於仲夏融化，無風，自然也再無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