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遊
文吾山翠竹成林,連葉掩映,如絲如綢的月光散落下來,襯得此處一派清幽恬靜。
夜風輕搖綠影,就連腳下的落葉也隨之翻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林下褚懷序四人與瓊閬仙府對峙著。
“小仙君,墮靈一事已經上報給扶光仙君了,您還是不要與這事牽扯過多為好。”柳不絮收束著方才攔住褚懷序等人去路的屏障,沉聲道。
褚懷序站在其餘三人最前方,護住他們的法陣在太墟境面前不過是在負隅頑抗。
邵時硯被三人擋在最後,一聲不吭的,他剛從墮化的狀態脫險出來,此時還未完全神智清醒,在察覺到周圍出現了敵意明顯的許多人後,墮息隱隱有再犯的趨勢。
柳不絮見陸承與花千里都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暗自腹誹道:甚麼意思,都不說話?把她叫過來當嘴使嗎?
“邵時硯墮化程度已經很嚴重了,你們這樣做也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等他神智完全被侵蝕,你們覺得他還會認識你們嗎?”
擋在邵時硯前方的哪個不是宗門裡的首席弟子,更別談還有位小仙君擋在前面,幾位掌門此時也只能先以理服人。
邵時硯神智不清,但祁珣不是,他很明白自己在做甚麼。
站在對面的是他與邵師弟拜入師門的掌門人,若不是切身站在這裡,祁珣是如何也不會想到他們師徒會成為對峙的雙方。
“掌門,邵師弟他…變成墮靈事出有因,可否再給我們一些時日,等抑制墮化的丹藥送過來,再審判邵師弟一事可好?”祁珣咬咬牙,眼下情況緊急,他們也只能嘗試拖延時間了。
褚懷序聞言微微蹙眉,他抬眸看向祁珣口中的陸承,似乎覺得有甚麼事十分違和。
陸承神情淡然,一雙毫無情緒的黑眸看著對面幾人,彷彿早就料到有這一幕般。
花千里側身上前一步,被強制喊來的他其實並不想看見同門相殘相殺的場面,奈何幾位掌門中,他又不像尤鏡音有理由不來,只好委婉道。
“祁珣啊,你自己也說了那丹藥只是能抑制墮靈,邵、邵時硯他現在的狀態已經很糟糕了,這事…還能有甚麼轉圜餘地不成……”
褚懷序忽然眉峰一揚,目光再次落回即使是站在那也不掩強者氣息的陸承,終於察覺到異樣感了。
之前在涔山山腳,他們曾撞見過瓊閬仙府的人,當時褚懷序他們以為在符咒的匿息下,躲過了對方的檢查,但其實陸承早就已經發現他們的存在了。
可陸承沒有告訴瓊閬仙府的人,為甚麼呢?
就像現在一樣,憑藉三位掌門的實力,想要不知不覺帶走邵時硯不過是呼吸間的事,但他們沒有,反倒在這浪費口舌拖延時間。
在等甚麼呢……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竹林裡終於出現了其他動靜。
一位身披袈裟的僧人從墨竹間走了出來,他朝眾人俯身一禮,隨即不卑不亢地看向陸承道:“陸掌門,慈梵大師有話託我帶到。”
陸承神情並未有太多變化,在看清來者後,只微微頷首示意對方繼續講。
僧人得到准許,稍稍鬆了口氣,轉眸看著褚懷序一行人,從容道:“慈梵大師想請諸位到明殊寺一敘。”
“那邵時硯這事怎麼辦?”柳不絮似乎並不知道慈梵大師與陸承之間的某些商議,她蹙眉問道。
“柳掌門放心,慈梵大師只是不想讓更多的人誤入歧途。”僧人轉身回來,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說出的話卻意外篤定,“今日內,此事必有結果。”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幾乎都聞之一怔,祁珣與池意禾不掩驚疑相視一眼,而在慈梵大師的承諾下,陸承等人似乎也沒有不放人的理由了。
在僧人的帶路下,褚懷序等人領走了神智不清的邵時硯,沿著苔青石階朝明殊寺走去。
而褚懷序在離去前,再一次將視線投向了陸承。
他沒想到陸承會在這事上做出妥協,以他對這位劍宗掌門的瞭解,善惡分明,非黑即白才應該是陸承的宗旨…
“邵公子身負墮靈,不便踏入明殊寺的界地。”僧人微微頷首,在寺門不遠處停下了步伐。
“為何?”
“明殊寺為佛門淨地,對這類慾念深重的墮靈有天然的抑制作用。邵公子如今狀態不佳,不如先在寺外稍作等候。”
祁珣幾人有些猶豫,就連褚懷序也不知是否該讓邵時硯獨自一人留在這裡。
“諸位放心。慈梵大師並無加害邵公子之意。”僧人再次承諾。
褚懷序微忖後在邵時硯周身落下一道屏障,這樣就算他不在身邊,也能第一時間察覺到這邊的動靜。
而僧人對這不算信任的舉措也並無不滿,耐心等待他們將屏障落下後,這才繼續朝寺門走去。
很快就有人接替著來照看邵時硯,見此祁珣他們也更為放心地離開了。
百階之上,是慈梵大師恭候多時的身影。
那位引路的僧人將他們帶入明殊寺後便退下了,褚懷序腳下稍作停頓,率先朝百階上走去。
“慈梵大師。”褚懷序少見地垂首喚人,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敬重的模樣。
跟在他身後的池意禾與祁珣微微詫異,但還是跟著喚了一聲。
慈梵大師依舊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樣,他淡淡開口:“各位無需多禮,祝姑娘她們應該也快出塔了。”說罷,他轉身往寺內走去。
小徑通幽,古燈照亮眾人腳下的香砌,順著小路齊行。
“小仙君上次來明殊寺還是剛從魔界出來的時候吧。”慈梵大師的聲線猶如晚鐘渾厚,他撥動著佛珠,輕描淡寫地說出了往事。
“!”祁珣雙眸倏然瞪大,滿臉不可置信,難怪祝灼華與褚懷序之間總有些難以言說的複雜,原來他們還有這層關係...
祁珣凝神不語,握劍的手卻暗自用勁了起來。
“...是。”褚懷序垂眸應答,思緒也隨之回到了他剛出魔界時。
他被褚長闕帶到明殊寺,終於吝嗇地瞥了眼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褚懷序身上,並讓他入塔。
那時的褚懷序並不知道褚長闕為何非要讓他進入七階浮屠,他只以為這也是交易中的一部分,便直接入塔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內,他都住在明殊寺裡,每次從塔裡走出都帶著渾身傷,還未等傷口癒合,隔兩日便被仙界的人監督著再次入塔。
後來還是慈梵大師出面制止了這場頻繁入塔的鬧劇。
其實褚長闕的目的不過是想讓褚懷序忘記在魔界那些刻骨銘心的事、或人...
起初褚懷序的確是漸漸淡忘了祝灼華的存在,甚至一度質疑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直到他不經意開啟了尾指的空間戒,裡面全是屬於祝灼華的東西。
他像是把最重要的東西尋回來一般,如釋重負般捧著那枚空間戒看了許久。
只是七階浮屠帶給他的影響遠不止這些,由於連續近一個月頻繁入塔,這讓他的性情變得極為孤僻,記憶也會時不時出現空白,令他時常無措地處理當下事物。
好在這種傷害並不是永久的,褚懷序近百年來已經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了。
“她知道入塔的後果麼?”褚懷序已經遙遙瞧見了塔身,在近似紺青的夜色中,感受到了浮屠塔濃郁的靈韻。
慈梵大師頷首:“知道,也仍要進去。”
幾人在浮屠塔不遠處駐足,褚懷序更是突然湧上一股緊張感,他手心微微出汗,不太敢看浮屠塔的方向。
周遭的聲音似乎靜了下來,唯餘夜風一過,竹葉間響起的沙沙聲,延綿不絕。
在一派清幽之中,浮屠塔處靈蘊波動,腳步聲細碎,與之傳來的還有一道清亮的喚聲。
“褚懷序!”
褚懷序恍然間下意識抬頭朝聲源望去,這一眼,便令他呼吸一窒。
祝灼華猶如被秋雨濯清的雙眸在夜色中也依舊明亮,她站在妙淨身側,一眼便瞧見了褚懷序的身影,眉眼綻開,與往常無異地朝人揮手,像極了一朵皓彩盈灩的繁花。
這一幕與記憶深處無數次的場景緩緩重疊,褚懷序愣在了原地,他的視線緊緊收縮在祝灼華身上,再容不下其他。
直到人快步到跟前,褚懷序才極為不捨地眨眼。
祝灼華朝褚懷序笑了笑,這才看向一旁的另外兩人,正經了幾分顏色後道:“你們怎麼來明殊寺了?邵時硯呢?”
祁珣兩人何曾見過祝灼華對褚懷序臉色這般好過,在解釋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時還卡頓了好幾次。
“事不宜遲,先帶妙淨過去。”祝灼華眉頭微蹙,似乎沒想到瓊閬仙府的人會追得這樣緊,可轉眸便見妙淨與慈梵大師正說著甚麼,也不好催促,只好問起了沒出現在這的另一號人,“徐川柏呢?有他的訊息沒?”
祁珣從腰間取下了留音玉器,一邊答覆著一邊翻看徐川柏發來的訊息:“昨晚便有訊息了,他說丹藥已經制好,這便立馬啟程進傳送陣。”
祝灼華算了算時間,頷首道:“嗯,那麼這個時候應該也快傳送到這邊來了。”說著,祝灼華轉頭去問褚懷序,卻被對方熾熱的幾乎黏在她身上的視線給燙到。
“你的傳送陣是在文吾山附近?”祝灼華輕咳了聲道。
“…嗯。”
得到肯定後,祝灼華有些疑惑地挪開了視線:“既然如此,待會見了邵時硯後,我先將徐川柏接過來,再與瓊閬仙府的人談這事。”
“好…”祁珣澀澀開口,視線卻在憑空丈量著祝灼華與褚懷序之間的距離。
太近了,這般親暱的距離他只在幻境中見到過。
祁珣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當時他曾在滄溟秘境裡見過那幕‘幻象’……
一片朦朧的白霧之中,男子玄衣修身,腰間白玉溫如脂膩,墨髮半扎,卻繫著一根紅色綢帶。
不遠處傳來疾跑聲,祁珣循聲望去,竟是他認識的祝姑娘。
祝灼華紅裙明豔如夏花,她似乎在喚始終背對著她的男子,祁珣呼吸微窒,莫名緊張了起來。
那名玄衣男子身形微動,在轉身之際便被飛奔而來的祝灼華撲了個滿懷,男子熟稔地將其接住,也並未鬆手,難壓的笑意早已洩露出他此時的心情。
紅綢翻動間落在了祝灼華的肩頭,祁珣瞳孔一顫,竟如出一轍…
祁珣難以否認,他的確很嫉妒褚懷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