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敗露
“沒事,只是我不太習慣靈菇的味道。”祝灼華放下茶杯,彷彿是想起方才的失態,她轉眸朝妙淨歉意一笑。
妙淨的視線在祝灼華與褚懷序之間轉了個來回,聞言頷首道:“是我考慮不周了,明殊寺外最不缺的就是靈菇,想來他們也習慣就近取材了。”
徐川柏坐在妙淨右側,滿臉驚疑,到現在也沒從小仙君和祝姑娘之間的親密舉動回神過來。
怎麼回了趟昭芫宗,他便跟不上隊伍裡的變化了?
接著妙淨也沒多說甚麼,她誠心感謝了在場幾位的幫助,並以茶代酒,態度誠懇地向眾人道歉,說是近來讓諸位牽扯過多,之後掌門等人怪罪下來還請將罪責推於她一人身上便好。
雖然祝灼華出師不利,在第一口便選中了自己不愛吃的靈菇,但她依舊沒放棄想要嘗試的心情。
察覺到祝灼華蠢蠢欲動的視線後,褚懷序率先伸手嘗過所有的食物,並在嚐到適合祝灼華口味的零嘴時,他還會微不可見地點點頭,示意這個可以吃。
祝灼華吃得滿足,聽見妙淨這番話後,微蹙著眉偏頭問她:“這半個月裡,你有一半的時間都關在浮屠塔,怎麼把責任推在你身上?”
妙淨有些無奈,她聲線清淺:“祝姑娘...”
“這麼說來我才是這次事情的主策人,要怎麼也該是我擔責,”祝灼華笑了笑,繼續道,“況且你之後不是被慈梵大師禁足了麼,我明日剛好同他們一塊回中洲城,妙淨你放心,我定會把這事解決後才走。”
這下還沒等妙淨反應過來,徐川柏卻怔怔問道:“祝姑娘,你要走啊?”
“嗯,我還有些事要去處理。”祝灼華坦然承認。
祁珣聞言眸光也默默黯然失色,抿著唇愈發沉默。
接著也沒人再繼續問下去了,祝灼華本就是來中洲城參加瓊閬盛會的,盛會既已結束,那她自然是要離開的。
在場的都不是特別健談之人,因此後續只談笑了幾句後便各自回房了。
明殊寺提供的西、北廂房是連在一處的,中間以庭院相隔,白日裡除了祝灼華因為換了身衣服而定下一間房,其餘人都是暫不確定。
祁珣本是打算將北廂房兩間餘給池意禾和祝灼華,而西廂房正好三間夠他們剩下的人,這樣也都方便些。
可當祁珣看見褚懷序頭也不回地跟著祝灼華進了北廂房後,話便堵在了喉嚨裡,吞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
徐川柏愣怔片刻,支支吾吾地不再偏頭去看:“祁師兄、池師姐,那我便先進去休息了。”說完,轉頭尋了個最偏廂房,點燈入住了。
池意禾上前擋住祁珣的視線,也正好遮住了褚懷序隨著祝灼華進了同一廂房的場景。
“之後受掌門他們審問,你可想好了要如何應對?”池意禾雙眸清冷,庭院裡昏黃的燈籠映在眼眸,竟有幾分絢麗柔和。
祁珣注意力被吸引回來,稍作思忖後答:“如實告知。”
“掌門中有人陷害邵時硯這事…也如實說?”
“……”
池意禾半垂著長睫,沉聲道:“這話只能祝姑娘來說…”
“這是山海域的事,怎能將祝姑娘牽扯進來…”祁珣頓了頓,他有些失神道,“她始終要離開山海域的,你不是也知道,她還有其他事要去做……”
這番話已經讓祁珣分不清這究竟是同池意禾的解釋,還是他對自己的警告了。
池意禾眼眸中閃過一抹凜然,她自嘲般扯了扯嘴角:“祁珣,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看著池意禾離去的身影,祁珣半張著唇,彷彿甚麼話要脫口而出般,但又硬生生被他壓制下來,最終只化為攥緊的拳頭,有些不甘地露出決然。
……
祝灼華靠在某根房柱上,雙手環抱胸前,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在床塌邊忙碌的褚懷序。
其實明殊寺的僧人將廂房收拾得很乾淨,但也因為一切從簡的宗旨,房間裡的陳設都十分質樸。
褚懷序習慣性地為祝灼華提供最好的環境,所以儘管只有一晚,褚懷序也要來她的房間重鋪被褥。
看著褚懷序從空間戒裡拿出一件又一件屬於她的東西,祝灼華無聲地咧嘴笑了笑,見他快要收拾好,這才走上前坐在收拾好的床塌邊,側著身子朝向褚懷序。
近在眼前的褚懷序在收拾東西時,是一副任勞任怨的模樣,那張素來拒人千里的冷臉,在這個時候柔和了許多,更有幾分令人哭笑不得的認真,這讓祝灼華很難不心生逗逗他的心思。
“褚懷序,我受傷了。”祝灼華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果不其然,褚懷序立馬停下了整理枕頭的動作,他半躬著身子,順勢轉身坐在了祝灼華身邊,凝蹙著眉頭問:“傷到哪了?”
祝灼華指了指放在不遠處、她白日裡換下的衣裙,語氣頗有幾分委屈:“很多。”
褚懷序順著手指望去,那件紅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深色紅痕,他今日與祝灼華幾乎是形影不離,一點也沒發現她身上有任何不對勁。
這隻能說明是祝灼華在紅裙上設了障眼法。
褚懷序果然有些急了:“我看看。”
在祝灼華褪去外衫之際,褚懷序也從空間戒裡取出了好幾罐藥膏來。
“是在浮屠塔裡…”褚懷序抬眸詢問,卻瞧見祝灼華已然褪去中衣,只餘一件薄紗般的青衫罩在小衣外,甚至還想將那欲蓋彌彰的薄衫也一同脫下。
褚懷序有些無奈地發出重音提醒:“阿灼!”
祝灼華動作一頓,反倒露出些得逞的笑意,她將薄衫重新系好,伸出就近的手臂來,再將袖子撩上至肩頭,不再逗人了。
褚懷序的視線很快便被薄衫下痕痕見血的傷勢吸引,語氣裡滿是自責心疼:“怎會傷得如此嚴重?”
他以為憑藉祝灼華的修為,在浮屠塔裡最多受些不打緊的皮外傷,可如今呈現在褚懷序眼前的分明是令他快要喘不過氣來的重傷。
祝灼華回想著她在浮屠塔裡如何受傷的,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訕訕道:“也許是有些走神了?”
褚懷序沒再搭話,他垂眸仔細地為每一處傷口塗抹上膏藥,甚至還會在看見極其嚴重的某些傷口上停下來問她:“還疼嗎?”
祝灼華似乎在想甚麼事,她心不在焉地搖頭否認。
當兩隻手臂上、小腿上的傷口悉數被褚懷序塗抹上藥膏後,他也沒再得寸進尺,將藥膏瓶合上放在床頭,停頓後這才起身,視線迅速掠過他未曾上藥的地方,佯裝語氣自然:“剩下的...我去找人幫你。”
祝灼華慢吞吞地,聞言也沒抬頭看褚懷序,探身去拿床頭的藥膏,只是簡單嗯了聲,便自顧對著明鏡塗抹起其他傷痕了。
褚懷序腳步有些遲疑,他似乎察覺到祝灼華態度有些變化,但也說不上來,只好先拋之腦後,出門去尋人了。
明殊寺的空氣中永遠都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檀香,倘若因心中鬱結而深吸一口氣,便會被這股檀香堵得喉頭一緊,然後被迫忘記方才糾結之事,專注將呼吸平緩下來。
褚懷序無聲咳出堵在喉間的氣息,緩過情緒後這才散佈靈力去尋妙淨的蹤跡。
妙淨並不難找,她今夜在明殊寺的主寺殿裡誦經,而這僅僅只是為了讓自己靜心。
“小仙君找我?”妙淨黑睫微顫,在聽見身後的動靜後,她雙眸半闔,盯著眼前不遠處的團蒲啟唇詢問。
“想請你幫個忙。”褚懷序並未踏入主寺殿,與妙淨遙遙相談。
妙淨眸光流轉,朝殿前佛身鞠了一禮,這才轉身朝殿外走去。
“有關祝姑娘的?”妙淨一語中的。
褚懷序頷首:“嗯,她似乎在塔內受了很嚴重的傷,可能需要妙淨姑娘幫忙上藥了…”
妙淨在來主寺殿禮佛前,便與慈梵大師交談過一次,聞言並無太多驚訝,她頷首喟嘆:“沒想到,祝姑娘曾經竟也險些成為墮靈…”
身側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妙淨不解地轉頭望去,對上的竟是褚懷序滿臉的不可置信,他聲音帶著遲疑的輕顫:“你…方才說甚麼?”
妙淨蹙著眉頭,將自己與慈梵大師的交談複述道:“祝姑娘在塔中找到我時,便滿是一身傷痕,這比我剛入頂層時還要嚴重…按理說祝姑娘修為比我高出許多,不至於被塔中的墮靈殘念傷成這樣。”
“我事後問過師父,他只說祝姑娘曾經的慾念過於極端,墮靈就算是痊癒,也會對人留下不可磨滅的影響…”妙淨沒將後面的話繼續說完,她眼睜睜地看著褚懷序在剎那間失去某種力氣,緊抿的唇似乎要與煞白的臉色融為一體。
妙淨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站在原地糾結了幾瞬,留下一句:“我先去幫祝姑娘上藥”後急衝沖走了。
遊廊上很快便只剩下褚懷序一人,月華斜斜灑下光輝,在這燥熱的仲夏夜裡竟令褚懷序下半身宛如墜入冰窖,他腳底生寒,彷彿沒了半點知覺,也挪動不了半分。
而隱在昏暗中的上半身,一點點被未知的恐懼吞噬,明暗的交界線更似一把鈍刀,讓褚懷序無從躲避,疼痛密密麻麻布滿整個軀體。
他連任何聲音也發不出來,雙眸空洞地望著不知處,這才猛然回憶起所有的不對勁。
為何滄溟秘境裡會置放墮靈,幕後之人又憑甚麼會認定在若干人中,他一定會達成自己的目的…
為何祝灼華在聽見幕後之人能讓她被墮靈附身後,會突如其來地沉默…
又為何祝灼華在短短五百年間修為大退…
更甚至,在瀛洲試煉中,幕後之人將高階異獸引至祝灼華附近…
幕後之人想讓阿灼死!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只因為…
祝灼華曾經被墮靈侵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