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以時日
“褚公子雖是來魔界後才開始入道,但近日修煉刻苦,看起來進步很大啊。”執事領看著場下的少年,不由驚歎道。
祝聿淵指骨撐著額角,隨意靠坐在寶座上,聞言淡聲道:“畢竟是那人的兒子,天賦自然不差。”
場下切磋的兩人交手很快,雖傷害波及不廣,但招式策略已有雛形了。
祝聿淵微微眯眼,盯著下方的褚懷序,有些無奈。
只守不攻,這可不是他教這孩子的。
“竟能擋住小殿下的連擊,褚公子的法陣維持得很好。”執事領雖然不是法修,卻也能看出褚懷序靈力充沛,假以時日,可不一定會比小殿下差。
祝聿淵聞言微微上翹嘴角,語氣自豪絲毫不掩得意:“也不看看是誰教的。”
執事領會心一笑,並未繼續捧贊。
執事領跟在祝聿淵身邊已經幾千年了,自然知道魔主大人喜歡甚麼,尋常的拍馬屁在他眼裡不過違心逢迎,只有這種無意識的誇讚才能讓魔主開心。
“近日來,吾發現懷序的能力也許不止陣法一種,你回頭去城裡找幾位符修與器修的啟蒙先生來,多學些總不為過。”
祝聿淵精通陣法,自認為在教褚懷序學陣方面綽綽有餘,但符、器兩門,他也只算是淺學,還是不要誤人子弟了。
就在兩人商議褚懷序後面的修煉方式時,場下一聲嘭響,只見祝灼華一掌翻出,直接將話中之人掀飛了去。
“祝灼華!”祝聿淵一身懶意倏然褪去,連忙出聲喝止,身形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而被人一掌掀飛的褚懷序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下,他連忙撐坐起來,一身狼狽。
“褚公子,小心。”執事領先一步來到褚懷序身後,將人攙扶起來。
“多謝。”
見褚懷序並無大礙,祝聿淵這才皺眉走向祝灼華,後者則垂首一副做錯事的模樣。
祝聿淵突然有些頭疼,他都不用讓人抬頭,便能知道祝灼華其實壓根都沒放在心上,被眼皮遮住的眼眸指不定滴溜溜地轉著。
“祝灼華!我告訴你多少次了,要學會收力,你是體修,本來力氣就比尋常人大……”
類似的教訓祝聿淵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倒不是他區別對待兩個小孩,而是自從祝灼華走上體修的道路後,就從未分辨清楚她的力量對旁人來說到底是福還是禍。
從小稍微一使勁,便能將枕春殿搞得一片狼籍,留祝聿淵站在殿外無從下腳。
與城中小孩一同玩耍時,也常常將人家弄得‘鼻青臉腫’的,讓祝聿淵馬不停蹄地去賠禮道歉。
又或者是幫人推木車時,一用力便將整個木車推散架,讓祝聿淵與老伯面面相覷。
偏偏大家都知道祝灼華並無壞心,她只是力氣大罷了,所以都一笑而過。
而這始作俑者卻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您自己都說我是體修,那力氣大不是正常嗎?我有這麼強的力量為何要藏著掖著?”
果不其然,祝灼華嬌臉一皺,抬頭瞅著祝聿淵,不滿道。
“阿灼,你這不是使用力量,你這是被力量支配。”
祝灼華聽不懂祝聿淵的話中之意,她輕咬唇瓣,又道:“這不是切磋嗎,我打贏他不就行了?”
說著,祝灼華伸手指向那方的褚懷序,順著手指的方向轉頭看去,這一瞧,便愣在了原地。
只見褚懷序不知何時已經哭得淚流滿面,偏偏也不出聲,就在那揪著手指,拘謹地站著。
以至於站在他身後的執事領也不知道褚懷序哭了。
祝聿淵眉心狠狠一跳,連忙走上前蹲在褚懷序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少年的手臂,掀開袖子。
雖然褚懷序縮手阻止過,但他怎麼可能抵得過祝聿淵的力氣,只好任人掀開檢查。
瘦弱的手臂上此時佈滿了淤青紅腫,一看便知道是方才切磋時留下的,祝聿淵抬眸示意執事領,後者很快便遞來了藥膏。
方才還以為是法陣擋住了祝灼華的攻擊,沒想到祝灼華的靈力充沛到這種地步,已經可以滲透較為薄弱的法陣了。
祝聿淵輕嘆一口氣,他細細為人塗抹藥膏,時不時抬眸觀察少年的表情,輕聲問道:“方才為甚麼不主動攻擊?”
“…”褚懷序低頭不語。
“是我平時教得不夠細緻?”
褚懷序渾身一僵,連忙否認道:“…不想。”
看,這才是正常的小孩,只要嚇唬一下,甚麼都招了。
祝聿淵點點頭,將袖子放了下來,這才道:“懷序,方才是切磋,就是要拼盡全力去攻擊對方,懂嗎?”
“可是,阿灼不是敵人。”
祝聿淵沒想到褚懷序這小孩的敵我分明這麼清楚,與自家姑娘相比,簡直和平過度了。
他一手搭在膝蓋上,耐心地給人解釋:“之所以讓你們相互切磋,是為了更快地提升你們的實力。如果你一味地防守不攻擊,受傷的只會是你自己,阿灼和你都學不到任何東西。”
“你說你不想主動攻擊阿灼,那總有人會攻擊她,到時候怎麼辦?”
“我可以保護她。”
“可是你很弱。”
“…我可以變強。”
此時的祝聿淵絲毫沒意識到他這番話會給褚懷序帶去怎樣的影響,只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終於可以好好教育孩子的滿足裡。
“所以,主動攻擊並不是要傷害她,而是在你可以掌握力量下,既能打過阿灼,也能做到不傷害她,這才是強者,懂嗎?”
褚懷序晦澀地點頭,似乎在好好理解這番話:“嗯。”
跟能理解他苦口婆心的小孩說話就是輕鬆許多,祝聿淵轉頭看著不遠處的祝灼華,招呼人過來。
“祝灼華,你瞧瞧你給人家打成甚麼樣了,說聲道歉總不為過吧。”
祝灼華目光從褚懷序臉頰上的淚珠移到祝聿淵身上,正要說甚麼時,便見祝聿淵一記眼刀過來。
知女者莫若父。
“對不起,我下次注意。”最終,祝灼華老老實實地給人道歉了。
也就是從這日開始,祝灼華便覺得褚懷序是故意在祝聿淵面前示弱的。
只為了吸引她爹爹的目光。
接下來的日子,祝灼華與褚懷序兩人的考核都成了相互比試,起初祝灼華仍是不懂得收斂力氣,依舊會將褚懷序打傷。
可每次祝聿淵沉聲教訓她時,褚懷序都會在一旁默默站著,一副低落的模樣,但祝聿淵詢問後又甚麼都不說,這令祝灼華十分憋屈。
這日,祝灼華照舊被祝聿淵教訓後,看著褚懷序落寞離去的背影,她決定上去問清楚。
褚懷序的住處離她的枕春殿並不遠,所以祝灼華遣散了要護送她回去的侍女,自己則轉了個彎去找褚懷序了。
入目所及的院落過於整潔,絲毫沒有生活的氣息,祝灼華微微蹙眉,轉眸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還未等祝灼華靠近敲門,她便聽見了細細的啜泣聲,當下腳步一頓朝旁看去,半支開的木窗正對著房內的床塌,而發出哭聲的人,正坐在床塌旁,抱膝哭泣。
許是聽見了窗外的動靜,褚懷序慌忙抬頭,只看見一道桃紅殘影。
緊接著便是祝灼華豁然推開房門,她步子極快,衝到褚懷序面前後,欲言又止了半響。
褚懷序愣怔片刻,連忙抬手擦去臉頰上的狼狽,淚痕可以拭去,可那雙被淚水濯洗過的眼眸仍泛著微紅,長睫也沾滿了細微淚珠,一臉無措地望著祝灼華。
“你…為甚麼又哭?”
祝灼華本來是帶著怒意衝進來,可真到了人面前又立馬氣消了,只好堵著一口氣問道。
褚懷序的嗓音有些黏糊:“我沒哭…”
這個年紀的祝灼華可不懂褚懷序內心的好面子,她迅速用食指撥了下褚懷序的長睫,又快又準,上面立馬溼潤一片。
“那這是甚麼。”
“……”
祝灼華垂眸看著褚懷序露出的手臂,上面還有未好全的淤青,雖未見全貌,但她也知沒露出的部分只會更嚴重。
畢竟是自己下的手……
順著祝灼華的目光,褚懷序也看見了她在盯甚麼,連忙用袖子將其遮住。
可祝灼華的反應力更快,她順勢蹲下,與褚懷序視線齊平,伸手想要掀開袖子。
兩人有些僵持,還是祝灼華察覺到褚懷序動作微微顫抖,這才抬眸瞧見褚懷序一臉倔強,緊抿著唇不想退讓半步。
祝灼華鬆了力道,她問道:“褚懷序,我是不是力氣太大把你打疼了,所以你才哭?”
“不……”
“小孩子才說謊。”
褚懷序一噎,他觀察著祝灼華的臉色,改了話頭:“…是有點疼。”
祝灼華頓了片刻,豁然起身,有些居高臨下地道:“下次切磋我會檢查你的傷口有沒有好,如果仍是這樣,那我還是用之前的力氣。”
說完,她還亮了亮自己的拳頭,威脅完人,也沒等褚懷序回應,便一如來時自顧離去了。
半月後,又是一次切磋比試。
其實每次比試兩人的進步都會讓祝聿淵暗感驚喜,而這次令他沒想到的是,祝灼華居然學會了收力。
比試前期祝灼華顯然對收力還有些生疏,一招猛一招弱的,反倒令自己受了幾道傷。
可後期的發力就越來越穩妥了,不再是之前那樣只會用蠻力,她這是真正掌握了屬於自己的力量。
比試結束後,祝聿淵絲毫不吝誇讚,一個勁兒地誇自家閨女。
祝灼華雖一臉傲嬌,心裡卻是樂開了花。
她餘光朝褚懷序看去,卻看見了與自己預期中不符的神情。
只見褚懷序一臉茫然地看著有說有笑的她與祝聿淵,與往常的神情都不一樣,緊隨而至的仍是落寞。
祝灼華心絃一顫。
他怎麼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