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階浮屠
祝灼華頷首與眾人告別,轉身後給褚懷序投了個安心的眼神,這才消失在了夜色中。
褚懷序闔目感受著空氣中祝灼華的存在,直到再也追蹤不到,他才半掀眼皮,遮住眸底落寞。
如今邵時硯墮化的程度愈發嚴重,幾乎是每日都要發作一次,祝灼華擔心如果有意外,妙淨可能就見不著神智清醒的邵時硯了。
況且過了這麼久,他們都沒有妙淨的任何訊息,祝灼華猜測可能是被甚麼事耽擱了。
因此她決定先出發去明殊寺,將人帶回來,這樣雙方共同奔赴,至少也能更快地見上一面。
焱地在涔山與文吾山交界處,祝灼華從今夜開始趕路,在靈力足夠的情況下,她能在後日下午抵達明殊寺。
而與此同時,在褚懷序遮掩行蹤下,他們迅速取到最後一味藥材,同時佈陣將徐川柏送回了昭芫宗。
藥宗的藥材種類豐富,爐鼎皆是上乘的,所製出來的藥也更有效。
最重要的是,徐則光掌門此時不在宗門,徐川柏只需避著點人,製藥一事也不算太難。
祝灼華讓褚懷序將陣法布在隱蔽的地方,可以適當繞路,不要走最近的道路,至少需要保證能讓徐川柏傳回來。
剩下的人則帶著時不時要墮化的邵時硯躲避山海域的追殺,儘管朝明殊寺趕。
不得不說,祝灼華這一安排,的確讓他們成功躲避了山海域的一次埋伏。
但祝灼華萬萬沒想到,計劃會在自己這裡出現意外。
一日後,祝灼華抵達了明殊寺,她抬眸看看天色,比自己計劃的時間晚了點。
明殊寺隱匿於群巒懷抱之中,沿著苔青階而上,則可直達古剎廟門前。
與猜想的一致,這裡梵音嫋嫋,香菸繚繞,一副不染世塵的模樣。
祝灼華緩了口氣,正琢磨著是否要翻牆進去時,寺門卻兀自朝內開啟了。
沉重的推門聲在這片幽靜中響起,祝灼華警惕著朝裡看去,只見一名掃地僧在不遠處堆掃著塵埃,而在百階之上,有兩人正在輕聲交談著。
祝灼華認識其中一位,他撥動著手中的佛珠,遙遙朝她頷首示意。
而旁邊那位身著袈裟的僧士,與慈梵大師說了幾句後,似乎是領命後,隨即合掌微微俯身,朝寺內走去了。
寺門大開,顯然是請祝灼華進去的意思。
只不過在她剛踏進寺內第一步,祝灼華便察覺到渾身的靈力被封住了,她腳步微微一頓,硬著頭皮進去了。
不能使用靈力,也就是說祝灼華得一步步踏上那百階,才能走到慈梵大師身邊。
“呼——”祝灼華輕撥出一口氣,不難察覺,走這百階時,慈梵大師有意施加了靈壓,讓她走得有些費力。
慈梵大師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微微點頭後道:“祝姑娘不必驚慌,寺內布有佛陣,靈力凝固只是暫時的,等祝姑娘適應後便能解開了。”
祝灼華絲毫也不驚訝慈梵大師能夠猜到她此時的想法,聞言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這邊請。”慈梵大師伸手示意。
明殊寺內與寺外並無太大區別,這裡保留了大多林中原樣,彷彿與寺外的區別不過一牆之隔,只不過這裡多了很多簡樸的建築,與最高處的主寺廟。
祝灼華與慈梵大師走在香砌小徑上,並不知要前往何處。
“明殊寺幾乎從不主動招攬弟子,寺中弟子皆是自願皈依佛門的,但妙淨除外,她是被佛道選中的人。”
慈梵大師走在前方,步子不緊不慢的,佛珠被他一顆顆撥動著,發出細微的聲音。
祝灼華心知是在對方的地盤上,找妙淨一事急不得,只好老實跟在後面。
“妙淨親緣淺,我將她帶回明殊寺後,她便從未離開過,不過她家人也不曾來問候,這讓我安心不少。妙淨悟道很快,在修煉上似乎從未有過阻礙,一切都在穩步前進。”
“直到她的道心開始出現停滯,我便知道是她的劫到了。”
“劫?”祝灼華不知不覺間已經投入在慈梵大師的話中,她蹙眉問道。
慈梵大師道:“正如祝姑娘五百年前所經歷的一遭,那是你的劫。而妙淨的劫,則是邵時硯。”
祝灼華臉色微變,她停步下來,忽然意識到慈梵大師說的是她曾陷入墮化的事,而知曉這事的人,極有可能是佈置墮靈的幕後之人。
輕盈的腳步聲在身後停下,慈梵大師轉身垂眸解釋:“祝姑娘不必警惕,佛門不容墮靈,在你走上百階時所感受到的威壓,便是佛道對曾懷有慾念之人的懲戒。”
也就是說,她在剛走進明殊寺時,便被慈梵大師看出自己與墮靈的那些淵源了。
“那您怎麼知道是五百年前…”祝灼華沉聲問道,她不怕慈梵大師會在這個時候出手害她,反而是想確認一些事情。
“小仙君於五百年前出現,而那段時間魔界境內常有異動,加之最近小仙君的異樣可不常見。祝姑娘,這並不難猜。”
祝灼華:“……”
見祝灼華不說話,慈梵大師則示意她繼續跟上:“邵時硯是妙淨的劫,福兮禍兮,旁人干涉不了,我亦如此。”
說話間,慈梵大師已經將祝灼華帶到了一座寺塔前。
“七階浮屠,妙淨就在裡面。”
祝灼華微微訝異,仰頭觀察著這座寺塔,這裡的靈力的確非同一般,想來能將妙淨困在此處,必然不是甚麼簡單的地方。
果然,慈梵大師隨即解釋道:“浮屠裡容納了百般幻境,入塔者需重新經歷慾念最深的過往。”
“也就是說,妙淨被困在裡面了?”祝灼華皺眉回頭。
慈梵大師既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從容道:“祝姑娘若想入塔,則需考慮一件事。”
“甚麼?”祝灼華正色幾分道。
“重陷慾念,祝姑娘你極有可能再生墮靈。”
祝灼華喉頭一緊,抿著唇一臉凝重,似乎已經嚐到過往的幾分痛苦般。
“我已經來這裡了,我勢必要將妙淨帶出來的。”祝灼華深吸了一口,重新振作起來。
說完,祝灼華便打算轉身入塔。
慈梵大師卻突然開口:“祝姑娘,萬般皆有定數,順其自然,勿要強求。”
祝灼華停下步伐轉頭回來,波瀾不驚問道:“那大師您此番作為是否是干涉呢?”
慈梵大師並未作答,他面容上浮現清淺的笑意,依舊一副慈悲從容的神態。
卻在祝灼華施法入塔之際,他才道:“你又如何知曉現在的一切不是因果呢?”
祝灼華心有一驚,倏爾毅然走進了七階浮屠。
林中重歸幽靜,猶如一方淨土。
“掌門。”之前離去的僧士不知何時來到慈梵大師身側,垂首合掌道。
“後日文吾山有客人來,必要時可施援手。”慈梵大師微仰著頭注視浮屠塔,緩聲吩咐道。
“是。”
慈梵大師收回視線,與僧士一前一後地離開了此處。
……
綠槐高柳,草木皆青,一副生機盎然的模樣。
枕春殿裡從來不缺各季繁花,永遠都是盛開的時節。
綠蔭下木椅輕搖,祝灼華就這樣窩進鞦韆椅裡半翹著腿,美滋滋地睡午覺。
新蟬叫了一聲又一聲,也未曾將人從美夢裡吵醒,最後還是侍女從外進來,輕聲將人喚醒。
“殿下,時辰到了。”
“…嗯?”祝灼華迷迷糊糊地應聲,“甚麼時辰……”
侍女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她溫聲笑道:“魔主今日又該考核您與褚公子的功力了。”
話音未落,便見木椅上的小人影立馬翻身跳起來,瞌睡也不打了,她隨意在臉上一抹,驚慌道:“我忘了!”
好在一旁的侍女們早就備好了盥洗物品,讓祝灼華迅速整潔了自己,還匆匆忙忙換了修身的衣服這才跑出枕春殿。
半晌,殿門口又匆匆跑回一人,只見尚有嬰兒肥的祝灼華大喘了口氣,看著殿內處理餘下狼藉的侍女們,她忽地揚起一抹燦然的笑容,甜甜道:“麻煩各位姐姐了。”
說罷,這才真正離去,餘下一溜煙的燕語鶯聲。
也許是早就料到祝灼華會睡過頭,等她趕到時,祝聿淵剛好考教完褚懷序的功力。
“來了就別躲著。”祝聿淵鼓勵式地拍拍褚懷序的肩頭,察覺到空中波動,轉眸沒好氣道。
祝灼華在院門口探頭探腦的,正想以甚麼藉口矇混過關,便聽見自家老爹戳穿了她。
無法,祝灼華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絞盡腦汁後說了一句:“爹爹,我沒有睡過頭。”
並不打算深究這個問題的祝聿淵一時語凝:“……”
“阿灼。”待人走近,褚懷序才小聲喚她。
比起剛到魔界時的他,現在的褚懷序似乎已經融入了這裡,與祝灼華的相處也愈發密切了起來。
祝聿淵十分樂意看見兩人相處和睦的樣子,因此沒搭理祝灼華睜眼說瞎話,擺擺手道:“既然來晚了,你便和懷序切磋以作測試吧。”
結果身後兩個小鬼壓根沒聽這負責老父親的話,低聲謀劃著下一次的考核。
“褚懷序,我沒遲到,是你來早了!”
“…好。”
“下次不許來這麼早了。”
“嗯。”
祝聿淵默了片刻,絲毫不想承認身後這慫恿人一套又一套的小孩是他女兒。
“嘖。”
祝聿淵嘴角一抽,轉身回來一手摁一顆腦袋,無奈道:“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