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坎坷
戈壁的風，簌簌地掠過崎嶇山丘，碎石流動，砂礫遷徙，劃過一道又一道縱橫溝壑。
祝灼華愣怔在原地，垂眸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忽的她輕笑一聲，渾身卸下力，喃喃道：“為了我？”
褚懷序設想了很多種祝灼華的反應，可偏偏他讀不出祝灼華現在的神情是何意。
她的身後是萬般荒蕪戈壁，獵獵長風不知轉彎，就這樣直直撞上她，彷彿要將人帶走般，令褚懷序心絃一顫。
他好像說錯話了。
可祝灼華不開口，褚懷序也不敢說話，他無措地走近一步，又不敢再靠近，只能茫然地等待，蹙著眉頭緊盯對方。
良久，祝灼華張了張嘴，聲音澀澀的：“是關於我孃親的事嗎？”
幾乎是立刻，褚懷序緊接著應聲：“嗯。”
上次在雪原，兩人提起過這事，但都不了了之，看來這五百年的時間，褚懷序也沒能探到太多線索。
祝灼華視線撇向別處，輕輕撥出一口氣，一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褚懷序說的這三個字，彷彿帶有重量感，猛地砸向她，讓祝灼華有些不知所措，更不知該如何去回望她那五百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最終，祝灼華還是沒能將心中的鬱結說出口，她轉過身去背對著褚懷序，佯裝無事道。
祝灼華不打算繼續說，褚懷序便沒轍。
他快步朝祝灼華靠近，態度近乎卑微，他懇求道：“阿灼，你別不理我…”
祝灼華聞言有些僵硬地轉頭看過來，撞上的便是褚懷序一雙微紅的眼眸，長睫輕顫，襯著他那點淚痣更加憐人。
過得太久了，祝灼華都快忘了，她拿褚懷序的眼淚最沒辦法。
祝灼華手抬至半空，想要替人撫去眼角的淚，卻又想起甚麼般，還是作罷。
褚懷序眼疾手快，他迅速捉住了祝灼華的手，任其垂落，手指卻勾撫著對方的手心、手背，親暱地想要更靠近。
“你別不理我。”
褚懷序執拗地重複這句話，眼眸楚楚地看著祝灼華。
“我沒有不理你，”祝灼華任人拉著她的手不放，目光閃躲片刻後又與抬眸看向對方，“我只是需要時間去想清楚一些事。”
“等邵時硯他們的事情結束，我們再好好談這件事，好嗎？”
祝灼華知道褚懷序當初離開魔界是因為她後，於情於理，她都沒有再生氣的必要。
而褚懷序見祝灼華神情的確沒有多少慍意，這才鬆了口氣，可她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反而讓自己有種腳不沾地的感覺。
“好了，接下來我們可能得改變一下戰略了……”祝灼華輕笑間便轉移了話題，讓褚懷序不得不與她思索接下來行程的可能性。
最終，祝灼華還是讓褚懷序一個人先回去了，她坐在山丘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盪著腳，看著天邊霞光被漸漸抹去，兀自沉浸在回憶裡。
墨色傾覆，夜晚降臨了。
繁星閃爍，隱隱在夜幕上劃開了一道星漢燦爛。
直到伴隨著一陣沉重的步伐靠近，祝灼華不遠處坐下了一人，藥味愈發濃郁。
“難得啊，你居然會主動來找我。”
祝灼華餘光瞥去，只見邵時硯渾身上下包裹著白色布條，一副受傷嚴重的模樣。
周圍沒有可以攙扶的東西，邵時硯坐下來只有靠自己支撐，他無聲地呲牙咧嘴，這番動作下來，只怕身上又有幾道傷口滲血出來了。
待會回去又要被徐川柏邊瞪邊嘮叨了，這人以前連話也不敢跟他搭，現在瞧他虛弱，都敢教訓起他來了。
邵時硯面無表情地勾了勾嘴角，順帶還翻了個白眼，黑燈瞎火的，也不知給誰看。
“徐川柏告訴我說，你有辦法讓墮靈痊癒？”
邵時硯問起這話時，語氣裡不可避免地升起幾分希冀，連在黑夜裡，眸光都亮了幾分。
祝灼華剛上揚的笑意，在聽見這話後緩緩落下，她轉過頭去，沒說話。
“甚麼意思？”邵時硯看著祝灼華的側臉，心頭猶如被人澆下涼水，他手指縮緊，沉聲追問，“你在安慰他們？”
祝灼華頓了頓：“的確有方法可以讓墮靈痊癒，但前提是，墮化不算嚴重。”
話已至此，邵時硯也明白了祝灼華方才沉默的原因。
已經晚了……
“治療的最佳時間是在出現墮化狀態的初期，而被墮靈完全控制神智後，也就是三日至五日出現一次墮化，想要痊癒，則需要付出一些代價，並留下後遺症。”
祝灼華微微眯眼，繼續說：“而當初，我們找到你時，你已經是兩日一次墮化了…”
邵時硯咬著唇肉，自嘲笑道：“還真是倒黴。”
“那為甚麼還要找藥材？”邵時硯疑惑地看向祝灼華，既然已經沒救了，現在又大費周章地滿山海域尋找藥材做甚麼。
祝灼華偏頭與邵時硯對視上，挑眉道：“你是不是忘了，還有個人在等著見你？”
邵時硯渾身一怔，腦海裡立馬浮現那如春雪消融的人兒，猶豫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現在在哪？”
祝灼華很輕地笑了聲，不急不緩地說起了當日情景：“她啊，本來是和我們一起找你的，可是半路被截胡，慈梵大師帶她回明殊寺了…”
“慈梵大師有沒有為難她？”邵時硯緊張地問道，又發覺方才那話不妥，小聲咕噥著，“不對，妙淨她怎會這麼莽撞，她為何要與慈梵大師犟嘴……”
邵時硯自顧自地說著，最後突然啞聲，憋了一口氣般，小心翼翼地問祝灼華。
“她現在…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祝灼華眸中泛起笑意，從容道：“放心吧，她沒事，我看慈梵大師也不是會懲罰她的人。”
邵時硯恍恍點頭，垂眸不知在思索甚麼。
“那藥的確不能讓你痊癒，可它能抑制你墮化的程度，讓你、至少看起來像正常人。”
邵時硯撐在地上的手掌緊緊摳著沙礫，他澀聲道：“後遺症是甚麼？”
連在能痊癒的情況下，都會留有後遺症，那他這種情況，只會更嚴重。
果不其然，祝灼華眸光微暗，沉聲道：“定期服用藥物後，靈力會一點點消散，修為逐漸退步直至與凡人無異，但人依舊會偶爾處於不清醒的狀態。”
“呵，修為盡失？”邵時硯看著掌心被沙礫硌出的溝溝壑壑，苦笑道。
祝灼華很知趣地沒有再開口，就像一陣風般，從不多問，也不讓人難堪。
他仰頭看著滿天星空，心中不免喟嘆，難怪妙淨願意與祝灼華商量事情。
明明只是剛認識不久的人，祝灼華卻能輕易讓人卸下防備，主動朝她靠近，信任她。
不愧是魔界最受寵的公主，不僅在修煉上天賦異稟，甚至在各個領域也能瞭解一二，人生彷彿從來沒有甚麼坎坷……
“只是，”邵時硯突然想到甚麼般，他坐直了身體，轉過頭來肅然道，“祝姑娘你怎會這麼瞭解墮靈的事…”
祝灼華沒動，她平視著前方不語，凝重的神情卻先一步替她回答了問題。
“祝姑娘你……”邵時硯雙眸充滿了驚駭，祝灼華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會成為墮靈的人。
既然祝灼華如今好生生地坐在這，就說明她是在墮化還不嚴重時，便治療痊癒了。
難怪祝灼華會那樣肯定這世上有治療墮靈的藥方。
可是怎麼會……
“你、的後遺症是甚麼？”邵時硯久久不能從驚訝中回神，他有些遲疑問。
祝灼華坦言道：“修為損半，容易被墮靈附身。”
這下邵時硯也意識到，原來石洞的墮靈是針對祝灼華設定的，而他是被無辜牽連…
可現在的邵時硯絲毫沒有自己被牽連的憤怒，反而仍處於愕然中。
“這樣嗎……”邵時硯喃喃自語，緊接著反應過來，所以在修為損半的情況下，祝灼華現在依舊達到了昆虛境大成的境界嗎？
頓時，邵時硯的目光變得複雜了起來，他強嚥下這股氣後，又平復好情緒才緩緩道：“祝姑娘，你也說過，我成為墮靈不是因為一個原因造成的，這話我原路退回，你不必對我有任何愧疚。”
說完，邵時硯便起身朝來路回去了。
祝灼華有些訝然邵時硯的態度，直到人消失在視野裡才搖頭輕笑。
她沒有待太久，趁無人換了身衣裳後這才回去。
遙遙便見薪火搖曳，火星子被風颳至半空，宛如流螢。
褚懷序最先察覺到祝灼華回來了，他視線微移，看清對方穿著甚麼後眸光立馬黯了下去。
徐川柏正垂首研究著藥方，於心裡推算著各種藥材的用量，與熬藥所需的火候。
忽然，藥方上投射下一道淺影晃動，他下意識抬眸看去，這才發現是離開許久的祝灼華。
“祝姑娘，你回來了……怎麼換了身衣服？”
若是尋常的衣裙，徐川柏倒也不至於出聲單獨詢問，可現在祝灼華身著一襲墨色勁衣，黑髮高高束起，眸底映著篝火，熠熠發光，一點兒也不像她所說的休息一晚。
“計劃有變，我要先離開隊伍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