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上賊船
邵時硯對自己如今的遭遇,其實並沒有太多後悔。
他慾念太重,就算不得墮靈侵蝕,也註定在劍道上不會有甚麼長進了。
邵時硯於心中喟嘆,決定不再糾結自身的問題了。
“經過上次人界一趟,我也才發現原來邵府與山海域有著某種聯絡,而這種聯絡,似乎維持了許多年。”
“邵府自作聰明,以為隨便拉個擋箭牌,便能將我的情況瞞著那位進行。可那藥方上面的每一味藥材,都極其珍貴稀少,若非不是家族看中的弟子,怎會捨得費那心力與物力。”
倘若之前幕後之人還在猜測是誰帶走了墮靈,那邵府這一舉動,無疑是將邵時硯的名字直接告訴了對方。
祝灼華凝眸思索著,看來有些事情只有身為家主的才知道了,邵時硯也不過是受家族利益牽扯的一員罷了。
“之前我們去人界問過邵家主,他對山海域那人的確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罷了,現在要緊的是尋找最後一味藥材,”說著,祝灼華瞥了眼邵時硯手腕上的傷,繼續道,“神智清醒時,儘量不要讓自己陷入情緒,這會加劇你墮化的程度。”
說完,祝灼華便要轉身離開,雖說她一身修為,這些寒冷對於她來說不算甚麼,但祝灼華一向不喜寒冷,能不待在這兒,自然是想要回去的。
“等等。”邵時硯開口喊住了她。
祝灼華不解,停下步伐回頭:“還有何事?”
“那個…就是下次我再墮化,”邵時硯躲開了祝灼華的視線,他支支吾吾的,神情有些急躁,“能不能讓小仙君用法陣將我困住…”
似乎是瞧出祝灼華眼中的揶揄,邵時硯兩眼一閉,乾脆道:“祁珣本就與我相差不多,又怎會是我墮化後的對手?明知打不過我,非得讓他一個人同我交手,沒必要受這些傷吧?”
邵時硯字字句句皆是怒意,方才祝灼華才好心建議過,這便立馬拋之腦後了。
見邵時硯胸口起伏不定,祝灼華等了片刻,等對方慢慢冷靜下來後,才緩緩道:“邵時硯,你變成墮靈不單是你一個人的原因,裡面或許還有其他原因,祁珣也許只是想彌補他曾經的不作為。”
“你可以不接受,但這是他做出的決定,誰也干涉不了。”
邵時硯臉上停留過幾瞬極為複雜的情緒,祝灼華心想這便是他近日來態度轉變如此大的原因吧。
“對了,”祝灼華上前了幾步,從空間戒裡掏出幾罐藥膏與丹藥,拋給邵時硯,難得真情實感地說了句,“有助傷口癒合,我可不想到時候將你帶到妙淨面前,還渾身是傷。”
說罷,徑直離去。
丹藥在藥罐裡被搖出悶響聲,邵時硯看著手中的藥瓶出神……
下山總比上山要快,不消半日,眾人便抵達了涔山山腳。
“快!動作快點!都搜仔細點!”
是瓊閬仙府的人。
幸好祝灼華等人一直警惕不曾鬆懈,褚懷序隱匿行蹤的術法牢牢地將眾人掩蓋著,這才躲過一劫。
不過也因撞見突然,幾人不得不分散藏匿在矮草叢裡。
褚懷序第一時間便伸手拉過祝灼華躲進最近的草叢裡,其餘人也迅速反應過來,紛紛照做後警惕觀察著瓊閬仙府的人。
約莫二十人,一邊搜查著四周一邊朝山上走去。
祝灼華身側緊靠著褚懷序,彷彿貼近了一處熱源般,讓她有些不適應,本想挪動些位置,但瓊閬仙府的人快要檢查到這邊來了,她只好暫擱這個想法,轉移注意力。
“瓊閬仙府的動作挺快,居然只與我們差一天的腳程。”
神識裡傳來祝灼華的聲音,褚懷序的視線從對方的耳尖挪開,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些弧度:“畢竟只剩兩處採藥點了,剩下一處焱地,就看誰的速度更快了。”
褚懷序的聲音剛在腦海裡落下,祝灼華便察覺到身後褚懷序的渾身都緊繃了起來,她不明所以,正想問怎麼了,便聽見外面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
“凜斷崖已經有人去過了。”
陸承從山上不緊不慢地走到離祝灼華他們藏匿地的不遠處,對著之前那位釋出命令的侍衛長說話。
侍衛長聞言立馬收了聲,垂首恭敬地遞出了留音玉器。
“是嗎?看來小仙君他們已經找到了邵時硯。”留音玉器裡傳來不太清晰的人聲,可徐川柏卻立馬意識到對面是他爹的聲音。
陸承接過留音玉器,神情沒有太多變化道:“那便只剩焱地了。”
徐則光的聲音似乎還帶著濃濃的疲憊:“嗯,小仙君是法修,只怕不容易追蹤到他們的行跡,還得麻煩陸掌門多花些精力了。”
陸承道:“嗯,小仙君擅離職守,已經稟告給扶光仙君了?”
“前日便已傳遞訊息去了,還不曾有回覆,也不知扶光仙君會如何處理這事呢…”徐則光有些頭疼般嘆了口氣,“祁珣他們不知墮靈危險,只怕是被昔日情誼迷惑了,希望不要出事才好啊。”
陸承聞言抬眸看了眼四周,並沒有說話。
“既然如此,便不打擾陸掌門了,瓊閬仙府尚需要人看理,我暫時抽不開身,不過我已經通知另外幾位掌門了,估計這幾日便能趕到。”
陸承盯著留音玉器半晌,嗯了聲後才將物什遞還給侍衛長,緊接著吩咐道:“朝焱地搜查過去吧。”
說完,陸承便御劍離開了這裡,侍衛長畢恭畢敬地彎腰送走了掌門後,這才招呼著其餘侍衛掉頭離去。
祝灼華幾乎是屏息到陸承離開,她才恢復了正常呼吸,而現下瓊閬仙府的人也相繼離開,正打算出去,側眸便看見褚懷序一臉凝重:“怎麼了?”
褚懷序輕抿著唇搖了搖頭,撥開草叢後將祝灼華拉起身來。
緊接著是相隔不遠的草叢裡,陸續走出幾人,大家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從陸承與徐則光的對話中不難聽出,接下來他們想要藏匿的事只會更難。
祁珣等人拍了拍身上的落草,走近後才沉聲道:“我早該想到的,這事鬧這麼大,遲早會傳到扶光仙君那…”
何況如今幫助他們的小仙君,又與扶光仙君有著特殊的關係,這讓祁珣等人更加愧疚。
“無妨,他不會對我做甚麼的。”褚懷序倒是一臉淡漠,連說起扶光仙君也沒有任何情緒變化。
祝灼華抬眸看了眼褚懷序,將心中疑惑暗壓了下去,這才伸手在眾人中間揮了揮,似乎想要將這沉重的氛圍揮散開。
“多想甚麼呢?褚懷序是我拉上賊船的,怎麼說這賊船的船長也是我,你們這麼消極幹甚麼?”
祝灼華神情輕鬆,笑意盈盈的,彷彿並沒有受方才兩位掌門對話的影響,並未等眾人反應過來,立馬又道。
“好了,繼續趕路吧,我們得趕在瓊閬仙府之前抵達焱地,這樣,我們才有時間去想接下來的事。”
眾人也知現在不是消極的時候,看祝灼華與褚懷序商量著接下來的路線,他們對視一眼,也收拾好情緒,跟上了祝灼華的步伐。
為了繞開瓊閬仙府的人,祝灼華他們不得不繞道而行,連著花了兩日的時間,這才終於走上了最近的道路。
又披星戴月地趕了好幾日的路,除了在邵時硯墮化後,眾人會休息一刻鐘,其餘時候都不曾停歇過。
好在離焱地並不遠了,祝灼華見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疲態,又估摸著邵時硯下一次墮化要開始了,這才臨時開口讓大家休息一晚。
“祝姑娘,馬上就要到焱地了,我們還能趕路的。”祁珣微微喘著氣,皺眉建議道。
祝灼華卻搖了搖頭:“不急這一時,你們先好好休息,馬上邵時硯就要開始下一次墮化了。”
話音一落,另外幾人都轉眸看向了落在隊伍最後的邵時硯,只見他聞言眉頭一蹙,垂下頭沒說話。
任誰也能看出,邵時硯墮化的頻率越來越多了,只是大家都不說,默默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
也許是因為祁珣近來常常跟修為比他高上一層的墮靈邵時硯對打,遇到瓶頸,挑戰極限,祁珣如今已經不需要別人在旁協助了。
焱地在西北戈壁灘的地下,眾人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入口,因為是祝灼華臨時起意提出的休息,眾人並沒有提前尋覓安全的歇腳地,只好在入口附近隨便找了塊背風的地席地而坐。
褚懷序跟著祝灼華離開了原地,近來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欲言又止,而方才祝灼華臨走之際看了他一眼,讀懂目光的他心有所感,只微怔片刻後立馬跟上了。
不出祝灼華所料,他們剛走過一處崎嶇山丘,便聽見身後傳來打鬥的聲音,甚至不用回頭,也能知曉是邵時硯又墮化了。
祝灼華沿著道路攀上了一處較高的山丘,這裡地勢相較其他要高些,也更能將這高低起伏的戈壁灘一覽無遺。
走上山丘,上面的烈風強了很多,祝灼華的裙襬、墨髮,皆被這肆意的風攜手起舞,紅裙似霞,亮麗的顏色彷彿是從天邊火燒雲裡染來的。
褚懷序逐步靠近,將這令人呼吸微窒的一幕融在眼裡。
“你與扶光仙君的關係並不好,那你當初為甚麼非要離開魔界?”
時隔幾個月,祝灼華再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過了這麼久,這個問題彷彿在他們之間是個忌諱般,誰也不願意再提,就這樣被深埋心底,直到被人挖出來。
祝灼華轉身過來,她強裝鎮定地看著褚懷序,長袖下的拳頭卻是早已攥緊。
只要他猶豫一刻,她就離開這裡……
就這樣,祝灼華一瞬不眨地看著褚懷序的反應。
“因為你。”
褚懷序似乎早就料到祝灼華會問甚麼,因此他沒有任何遲疑,鄭重地開口。
終於直面回答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