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戰爭 謝爾蓋·斯米爾諾夫。 ……
謝爾蓋·斯米爾諾夫。
這是一個非常傳統的東斯拉夫男孩的名字, 沒錯,謝爾蓋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克羅埃西亞少年。
1990之前,謝爾蓋和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住在克羅埃西亞東部, 斯拉沃尼亞地區, 奧西耶克附近的一個小村莊——佈雷佐維察。
斯拉沃尼亞平原是克羅埃西亞的糧倉, 地勢平坦, 遍佈一望無際的麥田、果園和河谷。
謝爾蓋最喜歡在外祖父的果園裡玩耍,佈雷佐維察村的人稱他是斯拉沃尼亞平原上最有本事的果農。
這話沒人敢反駁,就連鄰村的農夫,遇到莊稼的難題,也會提著一罐自制的李子酒, 走十幾里路來請教他。
謝爾蓋最愛外祖父,因為外祖父對他總是格外有耐心——會告訴他怎麼分辨麥苗和雜草, 教他用鐮刀時手腕怎麼巧妙的發力才能更輕快,教他看雲的形狀來預判降雨。
外祖母是扎達爾老城區的大戶人家出身,她是村莊裡最值得尊敬的女人,年輕的時候還在薩格勒布大學上過進修班, 不過只讀了一年就輟學回家。
愛情很奇妙,在眾多的求婚者中,不乏有教師和醫生這樣的上等人, 她卻愛上了一窮二白的外祖父伊萬。
父親瓦西里耶是村裡的鐵匠, 每天活很多, 也很累, 但他會在夏天傍晚收工後,帶著他和弟弟妹妹們去河邊游泳。
母親瑪麗卡白天要去鎮上做工,晚上回來還要紡線、織布。
那時的謝爾蓋,生活得很幸福, 每天天不亮,他就跟著外祖父去田裡割麥、除草,中午回家吃外祖母做的土豆泥,下午和朋友們在麥田裡奔跑、踢球——用布裹著稻草紮成的球,在土路上踢得滿頭大汗。
直到戰火毫無徵兆地席捲這片寧靜的土地,戰鬥機的轟鳴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炮彈像冰雹一樣砸向村莊,房子轟然倒塌,麥田被點燃,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謝爾蓋親眼看見鄰居的房子被炸飛,外祖父拼盡全力護住他,被掉落的橫樑砸中了腿,一切都變了。
父親背起受傷的外祖父,母親抱著年幼的妹妹,拉著謝爾蓋和弟弟,跟著逃難的人群,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他們被迫放棄了家裡的稻子和果園,帶著為數不多的家當逃難。
唯一幸運的事,是外祖父的腿,在路上得到了一位醫生的治療,儘管他好了之後也只能像一個瘸子那樣走路,但是他努力地不成為家庭的拖累,走得像個正常人一樣快。
一路上,他們見過被炸斷的橋樑,見過流離失所的難民,見過餓殍遍地,曾經的美好生活被戰火碾得粉碎。
經過一個多月的顛沛流離,謝爾蓋一家終於越過邊境,逃到了義大利。
這裡雖然沒有幸福和快樂,只有擁擠不堪的貧民窟,他們只能租住在一間低矮潮溼的地下室,房間裡瀰漫著黴味和汙水的臭味,晚上能清晰地聽到老鼠跑過的聲音,但好歹,他們都還活著。
父親找不到穩定的工作,只能靠打零工維持生計,每天干著最苦最累的活,卻只能賺到微薄的薪水,連一家人的溫飽都難以保障。
母親整天愁眉不展,為了省錢,每天只買最便宜的麵包和土豆,自己常常餓著肚子,把食物留給父母和孩子們。
謝爾蓋被救助機構送進當地的一所教會學校,可語言不通、衣衫襤褸的他,成了同學們嘲笑和排擠的物件。
他聽不懂老師講課的內容,也無法和同學正常交流,放學後,還要去撿垃圾、打零工,常常累得倒頭就睡。
曾經那個在田野裡奔跑的少年,如今臉上只剩下與年齡不符的成熟,戰火摧毀了他屬於少年人的青澀和稚嫩。
那天放學後,謝爾蓋像往常一樣去撿垃圾,他看到幾個孩子在踢足球,忍不住停下腳步。
他太久沒有踢球了,腳底下很癢癢,像有螞蟻在爬,可他穿著不合腳的破鞋子,肚子餓得咕咕叫,身邊已經沒有了可以一起踢球的夥伴。
突然,一個漂亮的不像話的女人朝他走過來,在他因為自卑鞋子上的洞而拼命把腳趾往鞋裡縮時,她用天使一般溫柔的聲音告訴他:
你有一個機會改變這一切,你可以當演員,賺很多的錢。
謝爾蓋愣住了,他聽得懂“電影”“出演”這兩個詞的意思。
一開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是假的,是一種戲耍——就像有人經常趁他不注意,偷走他的鞋子,他不知道,為甚麼有人會喜歡偷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破洞的鞋子,因為他的鞋子一文不值。
但是他們就是喜歡偷他的鞋子。
直到看到那漂亮姐姐身旁,站著的是科斯塔庫塔,他才確信這是真的,巨大的驚喜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跑去向她求證,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的整個心臟都感受到了一種震動,恨不得馬上飛回家,把這個好訊息告訴爸爸媽媽他們。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天晚上,地下室裡的氣氛格外凝重。
謝爾蓋把這個訊息告訴家人,母親先是愣了愣,眼裡泛起了淚光,像是不敢相信,弟弟妹妹們興奮地圍著他,嘰嘰喳喳地問電影是甚麼樣的,外祖父沉默地抽著旱菸。
父親卻說:“我們是逃難來的,安穩活下去才最重要,別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了。”他堅信,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不會砸到貧民窟的孩子頭上。
謝爾蓋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想爭辯,那是一個漂亮的姐姐,她不是騙子,他親眼看到了科斯塔庫塔,那是米蘭的球員。
可他也知道,父親不會相信,光是這樣艱難地拉扯他們一家人活著,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精力。
那天夜裡,謝爾蓋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知道,這可能是一家人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他不能放棄。
這一天,謝爾蓋趁著家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家,他帶上了自己攢著準備給外祖父換新菸斗的兩百里拉,跑去了公用電話亭。
……
圖南接到謝爾蓋電話的時候,還在和卡米拉他們一起商議劇組開機的時間,她正準備讓喬瓦尼去聯絡謝爾蓋,沒想到謝爾蓋就自己送上門了。
電話裡,謝爾蓋說他在帕多瓦大街的某個餐館前面,這是東歐難民最集中的街道,從火車站延伸到東北部,沿途全是貧民窟、小餐館、公用電話亭,幾乎是難民的聚集地地標。
最重要的是,這地方治安很亂,經常有搶劫盜竊事件發生,喬瓦尼開車載圖南來到目的地,圖南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蹲在餐館旁邊的金髮少年。
卡米拉看到謝爾蓋不用打扮就活脫脫像極了主角,“你這是照著電影找的男主角嗎,圖南爾?”
“可能是上帝的安排。”喬瓦尼打了一個響指。
圖南甚麼都沒說,走到謝爾蓋身邊,她看到前面不遠處拐角處藏著一個男人,說藏著並不恰當,或者說那個男人並沒有打算隱藏自己。
從那和謝爾蓋有幾分相似的面容,圖南猜出,那個男人是謝爾蓋的爸爸或者叔伯,他在保護謝爾蓋。
“我們的電影馬上開始了,這是劇本,還有,我們來聊一聊你的合同問題。”圖南本打算帶著謝爾蓋一起,去餐館裡邊吃邊聊,她瞧出這男孩可能是餓著肚子來的,但眼下突然改變了主意。
謝爾蓋猶豫了一會兒,他沒有發現,父親就站在身後不遠處的角落裡,默默看著他,父親是放心不下,偷偷跟過來的。
“我可以預支一些薪水嗎?”
圖南頓了一下,她沒有問這些錢是做甚麼的,“當然,你是一個男主角,薪水很高。”
謝爾蓋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純粹的笑容。
其實並不完全是這樣,新人演員的薪水一般沒有那麼多,但圖南結合這部電影的價值,日後能夠為她提供的收益,再加上電影沒有女主角……從商業的角度來看,謝爾蓋值得獲得更高的薪水。
“你預支的錢,甚至足夠你在這開一家不錯的餐館。”上一次,圖南聽謝爾蓋說,他的媽媽和外祖父廚藝都很好。
謝爾蓋眼睛都亮了,“哇,那可真是一大筆錢。”
“沒錯,還能有剩呢。”喬瓦尼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圖南在等著喬瓦尼去取錢的時候,瞥了一眼角落,剛才t還在那裡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
伊萬距離很遠,沒有聽到兒子和圖南的對話,也但他已經猜到,這些人不是壞人。
看到謝爾蓋開心的笑臉,他想起了兒子在故鄉麥田裡奔跑的身影,想起了戰火中兒子眼裡的恐懼和迷茫,忽然意識到,或許拍電影,真的能給兒子帶來不一樣的人生。
謝爾蓋揮手告別喬瓦尼,用鑰匙開啟門回家,當他準備從懷裡掏出裝滿了現金的信封悄悄地放到餐桌上,給所有人一個大驚喜的時候,他聽到外祖母和母親在低聲說話:
“讓他去吧,孩子喜歡,而且這或許是個機會。”
“可是家裡的情況……”
父親說,“我多打幾份工,不會讓他餓著肚子去。”
謝爾蓋的眼淚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