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被遺忘者
一月的倫敦總是容易讓人覺出陰沉與憂鬱。這都上午九點多了, 天還沒完全亮。
老辛格拎著他從魚市場買來的魚,走進了港區鳳凰的票務辦公室,袋子裡散發出的魚腥味與這間乾淨整潔的辦公室顯得格格不入。
老辛格來這裡, 是來取他的專屬季票的——聖誕節前他誤入了港區鳳凰的“鳳巢紀念夜”活動, 節禮日之後就收到了伊芙的電話, 說他已經正式加入了“老友會”,還給他留了一張專屬的季票, 讓他找票務取。
工作人員倒沒在意老辛格手裡拎著甚麼,只管笑著把那張印著金邊的票遞到他手上。票面上印著辛格的名字,還有一句挺動情的標語:“不忘初心, 支援到底。”
老辛格眯著眼睛看了看,又抬起頭,笑得很客氣:“能再送我兩張不?我孫子還在讀小學, 他最喜歡看球了。”
“抱歉, 先生。”對方客氣地搖頭, “這是俱樂部的規定, 每位老友贈送一張季票, 其他親友可以透過官網購票。您可以聯絡我們的會員部,您的孫子會同時擁有兒童票和親友票兩層折扣價。”
但是老辛格並沒把這話聽進去, 而是伸手指了指前臺旁邊的宣傳欄,那上面正在展出“忠實球迷家庭代表”的照片, 史密斯老爹一家的全家福,正赫然貼在上面。
“那他們一家子怎麼都有票?”
“哦, 您說史密斯家呀……除了老爹那張以外,其它都是南希自己用工資買的, 送給家裡人的禮物。”工作人員頓了一下, 像是怕被老辛格誤會般解釋, “我們都很感動,但這畢竟是南希的個人行為。”
老辛格嗯了一聲,沒再說甚麼。他把票收進口袋,轉身離開,步子卻比剛來時沉重不少。
開年後鳳凰第一場主場比賽,老辛格就是揣著那張季票,自己一個人開車去的。
本來整個東區的道路他都很熟悉,可卻萬萬沒想到,車子到了新球場附近,道路被堵了個水洩不通。好多道路都被臨時限行,成了單行道或者步行道。到處都是建議球迷使用公共交通前往球場的標示,辛格繞了三條街才把車停好,然後隨著人潮走向遠處那座輝煌的大球場。
來到球場附近,道路卻又被一大群穿著港區鳳凰球衣的球迷給堵住了。只見人們爭先恐後地圍在球隊大巴入場的位置,擠在紅繩拉起的警戒線外。人們都高舉著手機,還有不少狂熱的年輕人,高舉著本子、皮球、球衣、圍巾……一切可以被用來簽名的物品。
就在這時,車身上印著港區鳳凰標記的球隊大巴緩緩駛到,現場氣氛變得更加熱烈。
老辛格卻緊緊抿著嘴,看著眼前的一切:他還記得,以前那些孩子們都是踩著滑板車,蹬著腳踏車,或者是蹭家裡大人的車趕去球場比賽的……
“莉婭,莉婭……”
一個身材高挑瘦削的十八歲女孩率先從大巴上跳下來,球迷們興奮地喊著她的名字,閃光燈咔咔閃爍,手機都對準了她一陣狂拍。
“莉婭,我能和你自拍一張嗎?我昨天夢見你帽子戲法了。”
莉婭一面接過筆,飛快地在球迷遞過來的物品上快速簽名,一面爽朗笑著:“那就一言為定,如果我今天能帽子戲法,賽後就和你一起合影自拍……”
老辛格望著這個年輕女孩,望著她那精緻的眉眼五官,亞麻金色的頭髮,冷白膚色,聽著她那來自倫敦中心地帶的貴族口音……一顆心卻慢慢地沉下去。
這根本就不是個來自東區的孩子。
港區鳳凰正拋下她們的社群傳統,朝著商業化的道路一去不復返。
此時此刻,辛格腦海中的回憶全是當年那支屬於他的球隊:每個球員他都認識,大家聚在一個根本沒有看臺,也無從收取門票的球場上踢球。那時候雖然大多數球員都很窮,連球衣都要縫縫補補地用了再用,但,大家踢得多麼的開心啊。
眼看著這一切,辛格忽然沒了看球的興致……
傍晚,辛格來到久違的“鳳凰”酒吧。這裡的老闆娘戴安娜·懷特算是他的老朋友,但在他賣掉那塊地皮之後,戴安娜也就此斷了聯絡。
“喲!看看是誰來了!”
看見辛格進門,酒吧老闆娘用力擦了擦面前的橡木檯面,笑著歡迎:“老辛格,你還真是稀客啊!”
辛格聽著,總覺得對方話裡有刺,記起當年他賣掉地皮的時候,所有者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對他的舉動都曾表示不滿——但當時的他資金鍊斷裂,唯有賣地斷尾求生,他又有甚麼辦法呢?
辛格沒多在意戴安娜的態度,只是笑著要了一品脫最便宜的淡啤酒,然後就去了他幾年前常坐的位置。
坐在那裡,他一抬頭就看見酒吧的電視,電視上在播體育新聞,正好是報道港區鳳凰的。辛格只覺得既刺心又尷尬,乾脆將頭扭開。
卻忽然有人和他打招呼:“咦,這不是老辛格嗎?”
一抬頭,一張爬滿皺紋的絡腮鬍子老臉落進眼簾。辛格端詳片刻才想起來:“喲,霍華德,原來是你!”
這個上來打招呼的人叫霍華德·塔林,也是鳳凰酒吧的常客,以前沒少和辛格一起喝酒,比賽飛鏢,也時不時會去辛格的球場看女孩子們踢球。
“快來,看這是誰回來了!”
霍華德伸手招呼,竟然真有三五個辛格都認識的老友一起聚過來。
“喲,老辛格,聽說你加入了他們的‘老友會’?”鮑勃饒有興致地問,“那你是有季票的人嘍?”
“季票是有,”辛格點點頭,“不過只有一張,我孫子想一起來都不行。”
“嘖,真不講情面。”霍華德搖搖頭,“你當初可是把那麼大一塊場地免費借給她們踢球的,現在,就這?就一張季票?就把你打發了?”
“小聲,小聲!”另一個叫做弗蘭克的傢伙連忙擋住吧檯的方向,打著手勢讓這群傢伙閉嘴,“當心戴安娜聽見趕你們走!”
酒吧老闆戴安娜·懷特可是港區鳳凰俱樂部的鐵桿擁躉。
辛格沉默地呷了一口啤酒,剛才還挺有滋味的啤酒現在入口卻成了淡而無味的液體。
“其實吧,不止是你,還有我們這些老東西!”霍華德壓低了聲音繼續說,“你看,我們當年也都是鳳凰的支持者,鳳凰的每場比賽都不落的。但現在你看看,季票那麼貴不說,我們這些人買季票都還沒折扣。”
“聽起來,她們並沒有像她們說的那樣尊重‘傳統’呀!”辛格終於給出一句評價。
“‘傳統’?”鮑勃睜大眼睛反問,“呵呵,那是甚麼?”
“兄弟,你進沒進過那座鳳凰球場?你知道嗎?那根本就不是專業足球場——那,就是個開演唱會的場地。那個女老闆請了好多跳舞的,在球場中心扭啊扭,把草皮踩得一塌糊塗……”
“是啊,球員出場的時候還會燈光亂閃,簡直就像個迪斯科舞廳!”
“那些踢球的女孩子也是,現在誰還顧得上正經踢球啊!一個個都對儀表注意得要命……”
“那是必須的,球員們在意的,都只是社交媒體上那些粉絲吧!”
“……”
議論紛紛之中,忽然,“砰”的一聲,一隻拳頭重重捶在了桌面上。
一桌人都嚇了一跳,嘴都閉上,目光齊刷刷都轉到老辛格身上。卻見老辛格舉起手中的啤酒杯,咕咚咕咚都灌了下去,一直到玻璃杯見底。
“這根本就不是我們認識的鳳凰了!”辛格說到這裡,痛心疾首得像是被偷走了最珍貴的東西,“再不說點甚麼做點甚麼,等過幾年人家再提起鳳凰,根本不會提起咱們這些人。”
“……”
吧檯後面,戴安娜一邊擦著玻璃杯,一邊目光冷漠地留意著辛格那一桌。等他們全都走了,戴安娜抄起手機,噼裡啪啦地打字發訊息:“親愛的安雅女士……”
幾天之後,一段影片在社交媒體上悄然走紅。
標題是《鳳凰于飛,但它還認得自己的老巢嗎?》——影片開頭是一段2010年前後的比賽錄影,那是在一座根本沒有看臺的球場,人們要麼支著摺疊椅,要麼倚靠在拒馬上看球。球場上,女孩們穿著洗的泛白的球衣在泥地上奮力飛奔,而場邊的人一起大聲叫好,氣氛和諧而又令人振奮。
緊接著,畫面一轉,切到了鳳凰大球場內的情景——這段大概是從夏奇拉的演唱會上截下來的影片鏡頭,滿屏的熒光棒,場邊的大螢幕上映著歌迷們在場邊揮手的鏡頭。
影片末尾附上幾段對老球迷的採訪:
“我們以前都是坐摺疊椅來看球的。但是現在的看臺上根本沒有這樣的位置了!”
“從來沒人問過我們,這些新的東西是不是我們想要的。”
“……”
最後,畫面淡出,字幕緩緩出現:“你說這是進步,我們說,這是失去。”
影片發出不到半天,播放量就破了五萬。評論區裡開始出現“鳳凰的資本味太重”“老球迷被遺忘”之類的留言,還有人直接艾特了俱樂部的官方賬號,要求回應。
辦公室裡,伊芙一邊刷著推送,一邊問安雅:“要想辦法撤熱搜嗎?或者發個宣告?”
這時安雅剛翻完一份球員分析報告。她抬起頭,只說了一句:“不用,不用理會它們。”
她的語氣平靜,彷彿說起一場被準確預報的小雨。
“讓他們說去吧,”她合上文件,“要是根本沒有人懷念過去,那才說明我們真的萬事做絕,甚麼都沒給他們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