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逼宮
一月末, 訓練場上依然寒風凜冽,球場邊的草皮上帶著未融的白霜。
南希照例站在隊伍的邊緣,做完教練組給她專門設計的熱身動作, 才慢悠悠地加入隊友們, 參加今天的戰術演練——她的膝蓋不再像年輕球員那樣能夠忍受高強度訓練, 而她本人又不愛“卷”,所以教練組為她設定了“溫和參與”選項。
今天是全隊分成兩組模擬攻防兩端的對抗。南希很開心自己被分去了攻方。
“左路——左路!”隊友大聲呼喊。
南希正好從左路頂上, 穩穩地停住球。她略一抬頭,餘光掃見一個人影從右前方疾馳而來。她迅速做出反應,腳腕微動, 想要將球一撥,然後側身過人,誰知鞋釘卻在溼滑的草地上一滑。下一秒, 她重心不穩, 左膝一軟, 整個人順勢坐倒在地上。
“哎呀!”南希悶哼一聲, 臉色瞬間變了。
隊友們紛紛停止跑動, 澤爾達率先衝了上來:“你還好嗎?”
南希緊抿著嘴搖搖頭,自己嘗試起身, 卻沒能站穩,又坐了回去。
隊醫和教練組很快趕到, 小心地把她扶到場邊。卡羅爾一邊測試她膝蓋的穩定度,一邊連連安慰說著“還好還好, 不是急性拉傷”。
“我剛才……”南希自言自語地重複,“我剛才……居然沒控制住?”
她說這話時並不憤怒, 也不見得多沮喪, 相反卻帶著一種莫名的驚訝與恍惚。
她是南希——鳳凰的邊路老將, 曾經無數次在對手的圍搶中突進突出。但現在,她的腳步已經比其她人慢了一拍,身體也再跟不上腦子的指令。
半小時後,港區鳳凰訓練中心,理療室。
這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瀰漫著止痛膏的薄荷香味。
南希正躺在理療床上,用毛巾覆著膝蓋。
她仰望著天花板,一隻耳朵裡插著藍芽耳機,正在播放她平時跑步時聽的播客。但事實上她甚麼內容都沒聽進去,這樣做只是讓耳邊有點聲音。
直到……門被輕輕推開。
安雅進來的時候理療室裡沒有別人,她也是孤身前來,只是手裡拿著一疊文件。
看見安雅進來,在自己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南希趕忙摘掉了耳機,想要支撐著坐起身,卻被安雅按住了。
“你應該知道,我不是來逼你趕緊好起來然後上訓練場的。”安雅柔聲開口。
“我知道。”南希勉強笑了笑,“謝謝你,安雅!我覺得時候到了。”
“我是說,”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望著天花板,略有些遲疑地補充道,“今天的事讓我覺得,我是真的拼不動了。”
不踢球就得回家繼承家業——她……大概得跟老爹好好練練怎麼切肉了。
安雅沒有表現出意外,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們以前討論過的,”安雅開口,“當時我請你給我一點時間……而這件事,我一直記著。”
她把那疊文件遞到了南希面前,並沒有做過多解釋,而是說:“現在該我兌現承諾了。”
南希接過了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標題,就立即雙手撐著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安雅趕緊從旁邊拿了個墊子,替她塞在背後。
南希卻全都顧不上了,她眼裡帶著吃驚,一目十行地掃著手裡的文件,一頁又一頁……她始終沒出聲,眉頭卻慢慢舒展開,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光亮。
終於,她看向安雅,眼神裡帶著小小的不敢置信與躍躍欲試。
“你是認真的嗎?”
“我這個人平時不怎麼開玩笑。”安雅輕聲說。
“我……我還能再考慮一下嗎?”南希聲音顫抖地發問:她心中已有偏向,但還是想再獨自消化一下這個訊息。
“當然,這賽季餘下的時間你都可以用來考慮,想好了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安雅伸手替她掖了掖身後的墊子,才轉身走出理療室。
在她帶上門的一瞬間,坐在理療床上的南希已經再也按捺不住激動,高舉起雙臂,用力揮了兩下。
二月初,天氣絲毫沒有變得更溫暖。
這天晚上,寒風吹得街角空曠,“碼頭精肉”的捲簾門哐當作響。
史密斯老爹在鳳凰酒吧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終於推門進去。
戴安娜看著這位“稀客”,詫異問道:“喲,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來?明天四點鐘不用起床做生意的嗎?”
“就隨便坐坐。”老爹跺著腳搓著手掌,聲音聽起來十分疲憊。
“要老樣子?”戴安娜開啟酒櫃。
“不,來杯烈一點的。那個……黑標威士忌,有嗎?”
戴安娜抬頭看了她一眼,默默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老爹沒說話,端起酒杯就喝了一口——一股火似的熱勁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袋。他猛地撥出一口氣,似乎心裡的鬱結被燒去不少。
“究竟是怎麼了?你可從來不是貪杯的人。”戴安娜從吧檯上拿過一個玻璃空杯開始擦。
“是南希!
“她不打算再踢了!”
戴安娜怔了一下。
她原本是隨口一問,卻沒想到聽到的是這樣的答覆。
“甚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月底,她又受了一次輕傷。
“然後就在和俱樂部商量退役的事了。
“當然了,俱樂部有為她籌謀出路。
“但我這當爹的,心裡真不是滋味……的確,從此都不用再看見她在球場上摔倒、受傷了,但同樣的,以後鳳凰的球場上也再看不到我家南希了……
“而她背的那個11號,下賽季就會換給別人,我一想到這個呀,就……”
戴安娜又拿過一個空杯子繼續擦拭,她只是任憑老爹自言自語,沒有追問,也沒有再安慰。
鳳凰酒吧裡,就在不遠的角落,霍華德·塔林的侄子,一個名叫託尼的年輕人,正坐在靠牆的位置,一邊蹭著Wi-Fi一邊吃著雞翅和薯條。
聽見史密斯老爹說出“不打算再踢”那句話之後,託尼就開始到處找餐巾紙,在聽見“和俱樂部商量退役”之後,終於擦乾淨了手指上的油漬,抓著手機給他叔叔發訊息——
“大訊息大訊息,聽說南希要退役了。是她爸親口說的。”
訊息發完之後,託尼又補了一句:“我現在就在酒吧現場直播呢。”
他並不是惡意散播甚麼訊息,只是覺得,這樣一個“重要”訊息,鳳凰的老球迷們應該有權知道。
——傳言飛得比寒風更快。
不到半個小時,社交媒體上已經有了訊息:“鳳凰的老南希要退役了。”
這句話像是在水面上投了一顆小石子,最初只是圈內幾位老球迷在轉發。
可是不久,就有號稱“內部知情”的網友貼出幾張模糊的訓練場遠端照片,照片的內容糊糊的,但大義是說,上月底,南希在訓練中受傷,俱樂部認為她不適合再踢下去,打算讓她退役。
這個話題在社媒平臺上快速發酵,一時間冒出了好幾個標籤:
#南希退役#、#最後的老將#、#鳳凰動手清洗#……
評論區,有人感傷,有人憤怒,還有人帶著嘲諷的語氣說:“看吧,這就是獨立運營的代價,過度商業化必將導致球員成為犧牲品……”
老辛格在家收拾鳳凰的老照片時收到了一條訊息。
“聽說了嗎?他們連南希都要清理掉了!”
這條訊息沒頭沒腦,是從上次老辛格去鳳凰酒吧時,加的一個“鳳凰的老朋友”群聊裡傳過來的。
南希?
辛格看著這條訊息,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還記得,上次在鳳凰的老球場舊址,在那所謂的“鳳巢紀念夜”裡,第一個認出他的,就是南希;無論是新人還是老人裡,待他最真誠、最熱情的,也只有南希。
事實上他還認得的球員,也就是南希和艾米麗她們幾個。說真的,如果南希退役,他支援鳳凰的理由就又少掉一個。
在這條訊息,之後,彈窗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未讀訊息的數字迅速增高——
鮑勃:“昨天我聽播客主持說起,現在的俱樂部都看重形象管理,南希不夠好看,身材也就那樣,自然不受待見。”
弗蘭克:“豈有此理,這是踢球啊,還是選美啊?”
霍華德:“我覺得我們應該站出來替南希說說話!”
鮑勃:“不止是替南希說話的問題了,應該呼籲改變現狀,要回我們的鳳凰!”
弗蘭克:“同意!”
霍華德:“+1!要回我們的鳳凰!”
辛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手機上慢慢編輯資訊:“夥計們,聽我說……後天鳳凰有個公開的媒體溝通會。我在想,我們能不能以‘老友會’的名義過去……”
其實“老友會”更多是對伊麗莎白、史密斯老爹、黃小姐等這一批過去的“所有者”的稱呼,可是辛格越想卻覺得理直氣壯。
他剛把編輯好的訊息發出去,群裡立即炸出無數回覆。
“好!”
“就這麼說定了!”
“我去把我最老的一版鳳凰球衣找出來!”
“一定要為南希討個說法!”
“……”
港區鳳凰訓練基地,二樓,會議中心。
媒體溝通會馬上就要開始,記者、社群代表、合作機構負責人等均已入座,前排還有幾個年輕球員坐著觀摩。會議室一側,攝像機鏡頭架起,伊芙比了一個“OK”的手勢,表示直播的準備就緒。
安雅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外套,胸前彆著金色鳳凰胸針,正在和嘉賓交談,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雍容淺笑。
就在此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躁動。
安雅側過身,一眼便看見老辛格衝到了門邊,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老版”鳳凰球衣的中老年。俱樂部的幾名保安帶著一臉的驚愕跟在他們身後。
這些人氣勢洶洶,彷彿提前排練好似的,一走進來就有人大聲喊:“我們是鳳凰最早的一批支持者!我們有權利發聲!”
現場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