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夠不著的鳳凰
遠處那個穿棉衣, 戴氈帽的身影,被停車場裡“老友會”的熱鬧所吸引,徑直朝會場中心——伊芙開來的那輛老房車走來。
來人一步步走近, 燈光漸漸照亮了他下巴那圈已經發白的胡茬。
南希忽然停下動作, 眼睛微微睜大:“……你們看, 那是——”
艾米麗眯著眼上前幾步,瞬間認出了來人。
她頓時回頭衝大家喊道:“快看啊!是辛格老爹來了!”
“辛格老爹?”
大部分球員都對這個名字已經很陌生。
艾米麗順嘴解釋:“就是當年這座球場的所有者啊!”
辛格老爹在當年東區大開發時炒過這裡的地皮, 這座“鳳巢”的球場就是他免費借給港區鳳凰的姑娘們使用的。但後來他手裡囤積的好幾塊地皮都沒有得到很好的開發,為了回籠資金,辛格便賣掉球場, 這裡從此被改為停車場。而港區鳳凰的姑娘們也失去了自己的主場,開始“流浪”。
艾米麗還在向其他人解釋的時候,南希已經熱情地跑過去, 給了辛格一個結實的擁抱:“天啊, 好久不見!我以為您早就離開倫敦了。”
辛格被她這一下抱得身體一晃, 笑著說:“也許是我太老了, 才想再來一趟這個地方。”
不遠處, 賽琳娜、艾米麗、澤爾達等幾個人也都圍了上來。這幾個姑娘的眼神裡全都寫滿了真摯的感激——
“我最早一副門將手套,還是您送給我的呢!”
“還有球場邊的兩盞燈!冬天五點天就全黑了, 全靠那兩盞燈我們才能多練一會兒。”
“辛格老爹,最近怎麼也不見您回來看看我們?”
辛格擺擺手, 眼裡閃過一絲溫柔:“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你們能走多遠,只是看見……你們真的很想踢球。”
然而, 在女孩們背後,史密斯老爹微微皺眉, 望了辛格一眼, 壓低聲音問黃小姐:“辛格竟然回來了?你聽到過訊息嗎?”
黃小姐搖搖頭, 閉上眼似乎陷入回憶:“當年,大家可都是委員會的老朋友啊……”
炸魚店老闆娘希爾卻哼了一聲:“還好朋友呢,說拋下就拋下了,女孩子們後來那段日子過得多艱難?我看啊,也就是艾米麗她們心腸太好,從不記仇。”
戴安娜則說:“也不是這麼說的吧。老辛格確實有困難,賣地也無可厚非吧。”
希爾:“可也沒見他這地賣了多少錢啊,到現在也不還只是一片停車場?”
“……”
聽著老友們議論,伊麗莎白沒說話,只是揚著嘴角,微微冷笑。
老辛格似乎意識到了氣氛的變化,他向前走了兩步,望著活動桌上琳琅滿目的食物和禮品,尷尬地搓著手,不好意思地說:“我……我沒想到你們會在這裡慶祝聖誕,我只是想回老地方看看,就……就空著手來的。我應該……應該準備點甚麼才對!”
伊芙連忙把他向裡迎,遞給他餐盤和餐具:“您好,我是本次活動的組織者,名叫伊芙·詹金森。您是以前曾經出資幫助過鳳凰的好朋友吧!請您儘管落座,不用拘束。”她快人快語地把這次“鳳巢紀念夜”的初衷介紹了一遍,然後笑吟吟地指著投影在牆壁上的影像說:“您看,我們把能找回來的影像全都找回來了。如果您對鳳凰的近況感興趣,我們還會放映一段新的影片。”
辛格沒有回應,只是盯著打在牆上的那張照片出神——
照片的背景正是他的球場,而照片正中的女孩們,南希、艾米麗……這幾個他都還能叫出名字,臉上都還未脫稚氣。
“真是……一晃就這麼多年了!”
其實他也沒料到,這群終日在東區的廢舊樓宇之間踢著野球的孩子,如今竟然真的踢出名堂,到達第三級別聯賽。
就在這時,歡快的聖誕歌響起,伊芙啟動了新的投影——那是一段最新拍攝的鳳凰紀錄片,從鳳凰大球場的鳥瞰航拍開始,進入這家嶄新俱樂部的種種細節:
它展示了設施完備的訓練基地,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的工作團隊;
而老隊歌響徹著新球場,球迷在嶄新的看臺上揮動著旗幟放聲歌唱;
還有新援的精彩進球——莉婭進球之後,衝向隊友們,與老隊員一起激情擁抱……
看到這裡,辛格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勾住了似的。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眸子裡的光黯淡下去。
半晌,他低聲道:“這……還是我認識的鳳凰嗎?”
這支新的“鳳凰”,似乎已經褪去了過去的草根氣質,它變得現代、專業,手裡攥著滿滿的資源。再也不需要他這種“幫忙拉個燈線”“在球場旁堆個拒馬”的小贊助商。
而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邀請來參加晚宴的老親戚,所有人都對他“客客氣氣”,但他自己知道,他早已不再是他們的“自家人”。
最後,是安雅坐在她的辦公室裡,向大家送上聖誕寄語:“……各位,感謝所有人在過去一年裡的付出。我由衷地相信,港區鳳凰俱樂部的每一位,知道我們是從哪兒來的,也都清楚我們將往哪裡去。祝福大家,聖誕快樂,新年快樂!”
再看看身周,大家都在激動地鼓掌。不止是艾米麗她們幾個辛格認識的老隊員,就連好幾個年輕的生面孔,也將雙手拍得通紅,臉上寫滿了歸屬感。
掌聲響起時,辛格也下意識地跟著拍了兩下手,卻像是把自己從記憶裡抽了出來。
眼前的這一切太過新鮮了——他記得泥地上的球鞋,卻不認得這些剪輯精良的紀錄片;他記得姑娘們縮在場邊邊吃炸魚邊做賽後分析,卻不認得那些正在站在場邊如職業經理人一般幹練的教練組。
更不用說那位坐在精美辦公室裡致辭的女人——她太美太端莊了,沒有半點兒“草根氣”。
霎時,他回憶起幾天前,自己被邀請去了一家昂貴的私人會所。一個名叫里奧·亨特的投資人會見了他。
“我知道您是港區鳳凰最早,也是最重要的出資人!”那個里奧一邊晃動著手中的紅酒杯一邊這麼對他說,“畢竟,一家沒有球場的俱樂部是不能稱之為俱樂部的。
“您為鳳凰付出了這麼多,今天的鳳凰,理所應當有您的一份功勞。
“但是您很快就會看到的,她們現在走得太快太遠了,未必還記得當初是誰幫她們起步的。
“對了,作為投資人,我正在做一些針對港區鳳凰的調查。也許,很快,俱樂部會迎來重新需要您的時刻,會有人再次聆聽您的聲音……”
當時他只是覺得那個名叫里奧的男人廢話太多,觥籌交錯之際笑得太油滑。但此刻,那些話卻像酒味一樣,悄悄浮上來:
“……未必還記得當初是誰幫她們起步的。”
那句話像一根刺,慢慢拱進了他心裡最軟最疼的地方。
而現在,他第一次意識到:
也許,鳳凰真的已經飛到了他夠不著的地方。
也許,是時候做點甚麼了。哪怕只是……讓她們停下來,回頭看看。
港區鳳凰的“鳳巢紀念夜”活動異常成功,伊芙一直忙到十點多,才把她從父親那裡借來的老式房車開回了家。
正好安雅發短訊過來問候,伊芙先是飛快地回覆了一個“OK”手勢,然後就開始噼裡啪啦地打字,報告活動的詳情:
“這種活動簡直太棒了,氣氛好到極致!您要是沒回法國,和我們在一起過就好了。
“對了,您提議的‘回憶殺’簡直就是□□,我看到好幾個人都當場紅了眼圈。
“新人們也大受震撼。我感覺她們無論新人還是老人,現在都是一個融洽的整體了。
“對了,今晚還有意外收穫,以前曾經出資贊助過鳳凰的一位出資人,今晚突發奇想回來看看,於是遇上了我們。您說巧不巧?
“他叫老辛格,活動結束之後,我給他發了名片,邀請他加入‘老友會’……”
“老友會”其實就是早先港區鳳凰的“所有者委員會”,但因為現在安雅幾乎是唯一的出資者,他們再管自己叫“所有者”就不太合適。但這群老友們又都很喜歡自娛自樂,放不下他們那些聚會喝茶的老傳統,所以才成立了今天的“老友會”,是個鬆散的聯誼組織。
網路另一頭,身在法國南斯的安雅看著伊芙發過來的名字,她還在源源不斷地收到系統通知:
【來自火星(托馬斯·辛格)的禮物+99!】
於是她打字回覆:“非常好,辛苦你了,伊芙。聖誕快樂!”
“也祝你聖誕快樂!老闆!”沒心沒肺的伊芙開開心心地收起手機。
“原來這位的全名叫做托馬斯·辛格啊!”安雅幽幽嘆道。
她點開手機上,私人偵探剛剛發來的幾張照片。
前一陣子,里奧·亨特找人私下查她的資金來源與走向,這件事被她察覺之後卻並未聲張,而是按兵不動,只是請了私人偵探反過來盯著里奧,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照片攝於里奧經常出沒的一傢俬人會所。她的眼線拍到里奧在這裡邀請一位明顯不屬於上流階層的男子一起飲酒,侍者還聽到里奧頻繁提起“鳳凰”字樣。
而這位胡茬花白的老先生,在進入會所時只登記了自己姓“辛格”。
現在,安雅終於知道了他的全名,以及,這位昔日‘朋友’對現在的鳳凰,懷著多深的怨念。